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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周野走后,周家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份安静和昨天刚进门时那种冷清不一样了。锅里还有热水,灶膛里还有余温,屋里屋外都像被昨晚那一锅包子和今早这顿热饭慢慢焐出了点人气。

苏明珠先没急着叫孩子起床,而是把昨晚和今早用过的碗筷又洗了一遍,顺手把灶台擦净,柴火重新码整齐。

忙完这些,她才回到屋里,把刚刚接过来的钱票再一次摊开。

阳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一点,落在炕沿上,也落在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票上。

她一张一张数。

零钱加起来拢共也就十几块,再加上粮票肉票,撑一个人还能将就,可要养四口半——是的,她把自己和三个孩子都算了进去——本不算宽裕。

更别提,孩子长得快,衣裳鞋袜要添,身甜体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还得备药钱。

苏明珠越算越清醒。

周家眼下不只是穷,还穷得没什么余地。

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家里这口气就得断半截。

她沉思片刻,去翻屋里那个旧木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多半是些旧衣裳、碎布头,还有一小包零零散散的针线。她从底下找出个生了锈的铁皮饼盒,吹了吹上头的灰,发现盖子还能扣上。

行,就它了。

她把钱票重新理顺,整整齐齐放进铁盒里,又特意把粮票、肉票分开压好。合上盖子时,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前世她在许家,挣来的钱、攒下的票,没有一样真正攥在自己手里。如今不过是个旧铁盒,里头放着十几块零钱和几张票证,她却像重新摸到了命子。

钱再少,也是子的。

她刚把铁盒藏进箱底,里屋就有了动静。

先是甜甜迷迷糊糊哼唧一声,随后周承平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别抢我包子”。

苏明珠差点笑出来。

果然,昨晚那锅包子把这小子馋梦里去了。

她掀开门帘进去时,甜甜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小丫头睡得头发都炸了两撮,脸上还有被褥压出来的红印,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想起昨天那些事,小身体一下坐得更直了些。

苏明珠放轻声音:“醒了?”

甜甜慢吞吞点头,小声道:“……醒了。”

“那就起吧,先洗脸。”

甜甜没动,只眨巴着眼看她,像在判断这句“洗脸”是不是会跟着什么麻烦事。

苏明珠瞧着又心疼又好笑,索性走过去,替她把被角掀开:“你再磨蹭,二哥醒了肯定抢先用水。”

这话果然管用。

甜甜一听,立刻小手小脚地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正。

另一头的周承平也被吵醒了,睁眼先嚷嚷:“谁抢水了?我才不——”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苏明珠,声音顿时卡住。

过了两秒,他才别别扭扭地哼一声:“我早就醒了。”

“嗯,你最早。”苏明珠顺着他说,“梦里都在护包子,确实辛苦。”

周承平脸“腾”地一热:“我才没有!”

甜甜一听,没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

这一笑,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大概是很久没在陌生人面前这样笑过,小丫头立刻又把嘴抿起来,低下头不敢看人。

苏明珠心里软得不行,面上却只当没看见,省得吓着她。

倒是周承安,已经自己穿好衣裳下了炕,仍旧像平时那样安静又利落。

他看见苏明珠站在门口,神色停顿了一瞬,还是低声道:“爹走了?”

“刚走。”苏明珠应道。

“嗯。”

又是这个淡淡的“嗯”。

可比起昨天那股子绷得死死的敌意,已经松了不止一点。

苏明珠也不求他一下改口,只招呼三个孩子去院里洗脸。

她昨晚特意多烧了些热水,这会儿兑进盆里,温温的,洗脸正好。

甜甜小手怕冷,刚碰到水边就缩了下。

苏明珠脆蹲下来,拿了布巾替她擦。小丫头一开始还本能往后躲,可等温热的布巾真落到脸上,她又慢慢不动了。

“别揉眼睛。”苏明珠轻轻擦着,“一会儿给你梳头。”

甜甜眼睛睁圆了点:“梳……头?”

“嗯。”苏明珠看着她那两个睡散了的小揪揪,“不然你顶着鸡窝头出门?”

周承平正拿凉水胡噜脸,一听就立刻笑了:“甜甜像小刺猬。”

甜甜顿时有点急,抬手就要摸自己头顶。

苏明珠按住她的小手:“别乱动,洗完给你扎。”

小丫头这才乖乖不动了。

收拾完脸,苏明珠又去灶房看了看,锅里还剩点昨天晚上蒸包子时顺手煮的稀糊糊。她嫌太淡,索性切了点红薯丁进去,又拍碎一点点昨晚剩下的菜叶,重新熬开,勉强算顿早饭。

东西不多,可热乎。

三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时,连最嘴硬的周承平都没说什么,只埋头呼噜呼噜喝。

苏明珠坐在一边看,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照这么下去不行。

一锅包子再能哄人,也顶不了几顿。家里得想法子添粮,添肉,还得把孩子们缺的鞋袜、甜甜的小头绳都补上。可她现在手里这点钱票,一旦花出去,转眼就得见底。

要想过起来,光省不够,还得想办法多进项。

只是眼下还不急。

至少得先把周家这一摊子摸透了再说。

吃完早饭,她把碗收了,正准备先把屋里屋外彻底拾掇一遍,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还夹着妇人那种特意压低却压不住的尖细嗓门。

“我可跟你说,昨儿新媳妇刚进门就蒸肉包子,闻着可香了。”

“真的啊?周家现在还有这能耐?”

“谁知道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是新媳妇手里带了私房钱……”

苏明珠站在灶房门边,眼神一下冷了。

又来了。

还真是穷亲戚、长舌妇,一个都不肯少。

甜甜一听外头有生人,下意识就往屋里缩。

周承平也立刻竖起耳朵,脸上那点刚吃完热饭的松快一下又散了。

周承安则皱起眉,低声道:“是村东头的王婶和李嫂子。”

看来,平时没少打交道。

苏明珠没让孩子出去,只自己掀帘往外看。

院门没关严,两个妇人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一边往里瞄,一边压着嗓子议论。看见苏明珠出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哟,明珠啊,起得这么早呢?”

“新媳妇就是勤快,昨儿刚进门,今儿就把院子收拾得像样了。”

嘴上夸着,眼睛却还在往里扫,像巴不得把周家锅底有几粒米都看个清楚。

苏明珠站在门内,笑意浅浅:“两位嫂子这么早,是有事?”

这话一出,对方反倒不好继续往里挤了。

那位王婶笑两声:“没啥大事,就是昨儿没顾上,今天来看看你。你头回嫁……哦不,头回进周家门,住得惯不惯啊?”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就是试探她有没有后悔。

苏明珠心里有数,面上却半点不露:“挺好。比我想的还安稳。”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都有点失望。

李嫂子忍不住又问:“听说你昨儿还给孩子们蒸肉包子?那周家子是真好起来了啊。”

来了。

话头终于拐到正地方了。

苏明珠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平:“哪能真好起来,不过是翻遍灶房,就那半碗白面、一点肉馅,孩子们饿了一天,总得想法子让他们吃口热乎的。再好,也没见米缸里多出几斤米来。”

她这话说得不重,却一句就把“肉包子”从“周家有钱”扯回了“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王婶和李嫂子脸色都微微一滞。

她们本来还想顺嘴探探,看周家是不是又有油水可占。现在一听,只剩那点抠出来的白面肉馅,那点心思便立刻歇了大半。

可王婶还是不死心,又朝里头瞄了眼:“那你们家孩子今儿吃啥呢?”

“红薯糊糊。”苏明珠回答得坦坦荡荡,“您要是心疼孩子,我不拦着您送点白面来。”

王婶脸上笑一下僵住了:“我、我哪儿来的白面啊。”

“那不就结了。”苏明珠唇角一弯,“谁家子都不宽裕。您两位要是来看我,我心领了;要是专门来闻锅里的,那今天怕是要失望,周家一早只有红薯味。”

这话说得软,意思却半点不软。

两人被堵得没趣,偏又挑不出她明面上的错,只能讪讪笑两声:“瞧你这丫头,说得我们像来蹭吃似的。”

“那倒没有。”苏明珠笑眯眯的,“我就是实话实说。”

一时间,谁都接不上。

最后还是李嫂子先受不住,拽了王婶一把:“行了行了,人家刚忙完,咱们别耽误她收拾家里。”

两人走的时候,脸上笑都有点挂不住。

苏明珠站在门边,看着她们背影远了,才慢慢收起笑。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周家这地方,穷不光是因为底子薄,还因为外头总有人伸手、总有人盯着。

一个丈夫带三个孩子,好说话,脸皮薄,别人就当他好拿捏。

可惜,现在不一样了。

周家进了她苏明珠。

她把门重新关严,这才转身回院里。

周承平已经扒着窗沿看半天了,见她进来,眼睛亮亮的:“她们走啦?”

“走了。”苏明珠挑眉,“怎么,你还想请她们进来喝红薯糊糊?”

周承平噗嗤乐了,赶紧摇头。

连周承安眼底都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当然听得出来,刚才那两句话看似没火气,实则把人堵得连脚都不敢多伸一步。

这新来的后娘,嘴是真厉害。

关键还不是瞎厉害。

她像是打一开始,就知道怎么护着周家这点薄薄的家底。

想到早上她问爹工钱、问粮票肉票,又把那些钱票收起来的样子,周承安心里突然一跳。

他本来该更警惕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想起她捧着铁盒认真归拢钱票的动作,他第一反应竟不是“她要卷走”,而是——她像真的在替这个家打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愣。

苏明珠没注意到大崽的眼神变化,她回屋把铁盒又摸了一遍,确认收得妥当,这才真正踏实下来。

她看着破旧屋顶和院角那堆柴火,心里暗暗发誓。

前世她把自己活得稀碎,这一世,哪怕只有十几块钱、几张票,也得从这点家底里,一寸一寸把好子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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