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树林里，许文斌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最像样的白衬衫，头发也用水仔细抹平了，脚上那双皮鞋还是前阵子去县里借来的。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城里文化人”的样子。
可这会儿，他脸上的斯文体面已经快挂不住了。
“怎么还不来？”
他皱着眉，抬手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语气里满是焦躁。
旁边那个替他望风的瘦高青年叫李建国，是他在镇上认识的同学。李建国见他来回踱步，忍不住小声道：“文斌，你别急，女人嘛，临出门总要磨蹭一下。再说苏明珠不是早就被你哄得死心塌地了吗？她都答应逃婚了，还能不来？”
许文斌闻言，这才勉强按下心头烦躁。
“她当然会来。”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笃定，“她那种心气高的女人，怎么可能真心嫁给周野？周野算什么？一个乡下猪的，带着三个拖油瓶，浑身血腥气。苏明珠只要不傻，就知道该选谁。”
说着，他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其实他看上的，从来不只是苏明珠那张脸。
当然，苏明珠确实长得漂亮，白净，明艳，往哪儿一站都打眼。带出去有面子，这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嫁妆，有粮票，还有苏家这些年给她攒下的一点压箱底。
他早算好了。
只要苏明珠今天跟他一跑，一个逃婚的姑娘，名声尽毁，除了依靠他，还能怎么办？
到时候她手里的钱票还不是都得交给他？
等他拿这些东西在镇上安顿下来，再慢慢哄着她，把苏家的关系也借上。往后不管是找工作、走门路，还是在人前装体面，都有了铺垫。
至于真心？
许文斌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女人嘛，哄哄就行了。尤其像苏明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姑娘，几句好听话，一封酸信，就能晕头转向。
李建国见他神色得意，便笑着打趣：“你倒是有本事。听说周家今天连唢呐都请了，结果新娘子让你半路截走了。要我说，周野今天这脸可丢大了。”
许文斌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淡淡轻蔑。
“他那种粗人，丢不丢脸有什么区别？反正也不懂什么叫体面。”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不是一点得意都没有。
能从周野手里抢人，说明什么？
说明他比周野强。
不光强在身份，强在脑子，还强在女人的心思最后还是偏向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就见李建国的弟弟李小柱气喘吁吁地从村里方向跑过来，跑得脸都白了，鞋上全是土。
许文斌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一步。
“人呢？明珠呢？”
李小柱扶着树，大口喘了几口气，才结结巴巴道：“文、文斌哥……人、人没来……”
“什么叫没来？”许文斌脸上的笑一下僵了，“你不是一直盯着苏家院子吗？”
“我是盯着呢！”李小柱急得直摆手，“可、可苏明珠没跑！她不但没跑，她还穿着红嫁衣出来了！村里人本来都等着看笑话，结果她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还、还主动问迎亲的人到了没有……”
许文斌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李小柱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都低了几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都走到周野跟前了，笑着跟周野说话呢。现在说不定都已经上轿了。”
“不可能！”
许文斌猛地喝出声，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她前几天还让宝珠带信，说不想嫁周野。她怎么可能临时变卦？”
李小柱一脸为难：“我也不知道啊。可、可她确实没跑。村里人都看见了。”
李建国在一旁也愣住了，过了会儿才试探道：“会不会……是苏明珠临时害怕，不敢赌这一把？”
“不可能。”许文斌咬着牙，眼底阴沉得吓人，“她不是那种没胆子的人。”
他说完，心头却忽然一紧。
不对。
如果苏明珠不是没胆子，那就是——她不想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文斌脸色更难看了。
他一向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尤其是苏明珠。那姑娘从前看见他，眼睛都是亮的，他写一封信，她都能偷偷看好几遍。这样一个被他拿捏惯了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不听话？
他不信。
“走。”许文斌沉着脸，抬脚就往村道那边走。
李建国忙问：“去哪儿？”
“去看看。”许文斌声音发冷，“我倒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发什么疯。”
村口通往周家的那条土路上，迎亲的人正热热闹闹往回走。
因为周家条件一般，没摆什么大阵仗，但该有的热闹也没少。唢呐吹得响，前头有喜婆说着吉祥话，后头跟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苏明珠坐在花轿里，手指轻轻搭着膝头，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其实不怎么紧张。
比起前世跌进火坑那一遭，今天这点场面算什么？
只是听着外头那阵熟悉的唢呐声，她仍有种命运终于被自己扳正的感觉。像一辆走偏了的车，终于重新压回正路。
喜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外头明晃晃的头就漏进来，照在她红艳艳的裙摆上。
苏明珠垂眼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暖。
前世她嫌这身嫁衣土，嫌这花轿寒酸，如今却觉得，原来真正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排场，是心里有底。
她知道自己在去哪里。
也知道自己这次，选对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动。
“哎，那不是许文斌吗？”
“还真是他！他跑这儿来啥？”
“这下有热闹看了……”
苏明珠眼神一顿，缓缓抬起头。
她不用看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果然，下一瞬，花轿边传来一道压着怒气的男声。
“明珠！”
那声音听起来还想维持几分斯文，可尾音已经绷得发紧，透着掩不住的恼火和难堪。
花轿外，许文斌站在路边，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李小柱看错了，或者事情还有回转。可现在，亲眼看见这顶花轿，看见那些迎亲的人，看见村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苏明珠竟然真没跑。
她竟然真的坐上了周家的花轿。
喜婆一看他拦路，立刻就不高兴了：“这位同志，你这是做什么？今儿人家办喜事，你别挡着道啊。”
周野已经走到了花轿旁边，眉眼沉沉，视线像刀子一样落在许文斌身上。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杂。
“这不是镇上那个文化人吗？”
“听说以前跟苏家大姑娘走得近。”
“不会真有啥事吧？”
“有啥事也晚了，人家都上花轿了。”
许文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不甘心，盯着花轿道：“明珠，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花轿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只白生生的手轻轻掀开喜帘。
苏明珠露出半张脸来。
大红嫁衣映着她白净明艳的面孔，衬得她整个人像枝头最艳的一朵花。可她看向许文斌的眼神，却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的人。
那目光，和许文斌预想中的慌乱、心虚，完全不一样。
他心头莫名一沉。
“明珠。”他压低声音，故作深情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苏家你了？你别怕，我还在这儿。你要是现在下来，一切还来得及。”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简直就是当众说新娘子本该跟他走。
苏明珠听着，只觉得可笑。
前世她怎么会觉得这种人深情？
分明是一边想当好人，一边又想把她架在火上烤。哪怕到了这会儿，他还不忘把自己摆成那个拯救她的人。
她看着许文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许同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天是我出嫁的子。你一个外男，拦我的花轿，不合适吧？”
外男。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许文斌脸上。
他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你叫我什么？”
“许同志。”苏明珠神色不变，“我已经嫁人了，自然该和外男避嫌。你读书多，应该更懂规矩才对。”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就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哟，这话说得厉害。”
“人家新娘子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杵这儿啥？”
“文化人也有不懂规矩的时候啊。”
许文斌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苏明珠，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一点伪装的痕迹来。可没有。她的眼神太清明了，清明得像早就把他看透了。
那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口一阵发闷。
“明珠，”他声音发紧，“你是不是还在跟我置气？前几天你明明——”
“前几天是我糊涂。”苏明珠直接打断他，语气淡得很，“现在我想明白了。周家是我该嫁的人家，周野是我男人。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免得坏了我的名声。”
她说完，抬手就把喜帘放了下来。
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那一下，像是把许文斌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一并隔在了外头。
围观的人顿时像炸开了锅。
“听见没？人家说得多明白。”
“周野是我男人，啧，这苏家大姑娘真是转性了。”
“我看这不是转性，是清醒了。”
周野站在花轿边，听着里面那句“周野是我男人”，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连耳都不受控制地热了。
他握紧拳头，压下那股陌生又汹涌的情绪，抬眼看向许文斌时，目光已经冷得吓人。
“让开。”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
许文斌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一寒，脚下却像生了，硬是不肯退。
周野往前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听不懂人话？”他嗓音低沉，“我媳妇说了，让你别来找她。”
媳妇。
这两个字落下，喜婆乐得嘴都合不拢，周围人也跟着起哄。
“对对对，人家媳妇都不认你，你还不走？”
“再拦着可就难看了。”
许文斌脸色铁青，手指攥得死紧，连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他这辈子最爱体面，如今却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乡下猪的和一个原本该围着他转的女人，联手踩了脸。
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闹得越大，丢脸的只会是他。
最后，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苏明珠，你别后悔。”
花轿里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放心。”苏明珠语气平静，“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许文斌脸上一阵，转身就走，背影僵得像木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出没几步，他心里的怒火和不甘就已经翻涌到了极点。
他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为什么原本该死死抓着他的苏明珠，会突然变成这样？
而花轿里，苏明珠靠在轿壁上，微微闭了闭眼。
舒服。
真舒服。
像把堵在口二十多年的一口恶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这才只是开始。
前世所有欠她的，这辈子，她会一点一点，全讨回来。
唢呐声重新热闹起来。
迎亲的人继续往前走。
而花轿外，周野沉默地跟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那顶花轿上，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苏明珠了。
可也正因为看不懂，他心里那点早就结了冰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直到快到周家村口时，他才压低声音，朝花轿里说了一句。
“刚才……你不用勉强。”
花轿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苏明珠带着笑意的声音。
“谁勉强了？”
周野呼吸一顿。
而那顶花轿轻轻晃了晃，停在了周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