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比起苏家那边等着看新娘逃婚的热闹,这边的人更多是来看稀奇。
谁不知道周野命硬?年轻轻就死了媳妇,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过子。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去屠宰场活,就是回家带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的冷硬劲儿。
偏偏这样一个男人,竟还真又娶上媳妇了。
娶的还是苏家那个最漂亮、最娇气、眼高于顶的大姑娘。
这事从定下来那天起,就没少被人拿来议论。
“你说苏明珠真能过来?”
“来是来了,就是不知道能待几天。”
“也是,周家这条件,搁谁谁不嫌弃?”
“可别一进门就闹起来,三个孩子还在里头看着呢。”
院门边,几个婶子伸长脖子往外看,嘴上是替周家担心,眼里却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院子里,三个孩子也都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九岁的周承安站在屋檐下,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很紧。他长得最像周野,眉眼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沉静冷硬。他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把最小的妹妹护在身后,明显是防备着什么。
周承平六岁,眼睛又圆又亮,平时最皮。这会儿却也没了闹腾的心思,只咬着嘴唇问:“哥,她真会来吗?”
周承安抿着唇,半晌才道:“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甜甜最小,才三岁多,瘦瘦小小一团,扎着两细细的小揪揪,躲在哥哥腿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她怯生生地问:“哥哥,新娘子……会吗?”
周承平一听这话,立刻挺起小脯:“她敢!她要是敢打你,我就拿泥巴砸她!”
周承安没说话,眼神却更沉了些。
他们虽小,却不是不懂事。
村里那些闲话,他们都听过。什么“后娘没好心”“有了新媳妇,孩子就得靠边站”“等人进门了,你们几个拖油瓶的苦子才开始”……
听得多了,心里哪还能不怕?
尤其甜甜,生母去得早,胆子又小,最怕被人嫌弃、被人丢下。今天从早上起,她就一直抓着周承安的衣角,连口水都没怎么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更近的唢呐声。
“来了!来了!”
有人扬声喊了一句,院门口顿时挤得更厉害了。
三个孩子的心,一下都提到了嗓子眼。
花轿停下,喜婆先笑呵呵地迎了上去,说了一串吉祥话。周野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那顶花轿,脑子里却还在回想着方才路上的一幕。
苏明珠在花轿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她男人。
还把许文斌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他至今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今天不当众闹起来,已经算给足了体面。可她不光没闹,反而一进门一出门,都像是真要跟他过子的样子。
这让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荒唐的希望。
可希望这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他吃过太多苦,知道很多看起来像好事的东西,转头就可能变成更大的失望。所以即便心口隐隐发热,他也还是习惯性地先往坏处想——也许她只是不想当众丢脸,也许她只是临时改主意,也许她进了门,转头还是要走。
正想着,喜帘被一只纤细白净的手轻轻掀开。
下一瞬,苏明珠弯腰从花轿里走了出来。
院门口原本还闹哄哄的,几乎是在她露面的那一瞬,齐齐安静了一下。
周家这边的人,大多只听说过苏家大姑娘长得好,却没多少人真的仔细见过。今天一见,才知道什么叫“十里八乡出挑的俏姑娘”。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眼明艳,肤色白得晃眼。风一吹,裙摆轻轻一晃,像枝头最亮的海棠。
有人没忍住,小声吸了口气。
“乖乖,这也太俊了。”
“怪不得周野能顶着那么多闲话也要娶。”
“要我说,周野今天是真有福了。”
苏明珠一落地,先是稳了稳身形,随后抬眼,正好对上周野的目光。
男人高高大大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却一点不显寒酸,反倒把那股利落挺拔衬得更明显。他眉眼本就生得硬朗,平时不说话时更带着点不好接近的冷感。
可这会儿,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罕见的愣怔。
苏明珠看着,差点笑出来。
原来这男人也会发呆。
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周野这副冷硬外表下头,其实笨拙得有点可爱。
她提着裙摆,朝他走近一步,故意轻声问:“怎么,不认识我了?”
周野像是这才回神,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没有。”
没有不认识。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过来。
没想到她真会坐着花轿进周家的门。
更没想到,她会这样看着他,像是把他放进了眼里。
周围人还在看热闹,喜婆见两人站着不动,立刻笑着打圆场:“新郎官这是看新媳妇看愣了吧?不怪你不怪你,谁家娶了这么俊的媳妇不得看愣一瞬?”
这一句话,惹得四周哈哈笑起来。
周野耳一下有点发热,偏偏还反驳不得。
苏明珠也听笑了,眼尾弯弯,眸子亮得像揉了光。
这一笑,看得周野心口又是一跳。
他赶紧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露出来。
可苏明珠偏不肯放过他。
她站定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声音放得轻轻的,只有近处的人才能听见。
“周野。”
男人猛地一顿。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这么叫他的名字。
不是连名带姓的疏离,不是赌气,也不是被无奈地认命,而是一种很自然、很顺口的叫法,像是早就该这么叫一样。
周野手背上的青筋都紧了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苏明珠唇边笑意更深。
她真是越看越觉得,自己上辈子眼瞎得不轻。
放着这种肩宽腿长、踏实能、还会被叫一句名字就耳发红的糙汉不要,偏去追许文斌那烂黄瓜,真是活该把自己折腾进沟里。
想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嫌弃。
周野却误会了,以为她还是对这门亲事有不满,沉默了下,忽然低声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话一出,苏明珠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着他。
男人说这话时,眼神并没看她,而是落在院子角落里,脸部线条绷得很紧,像是这句话说出口,比扛半扇猪肉还费劲。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格外真。
他不是在试探她,也不是故作大方。
他是真的觉得,如果她不愿意,他可以放她走。
哪怕今天这样当众放走她,会让他和周家都成为全村的笑柄。
苏明珠心口忽然就软了一下。
上一世,她到死才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嘴上说得多好听,而是有人在明知会伤到自己的情况下,仍旧肯给你留退路。
她静静看了周野几息,忽然弯唇一笑。
“谁说我后悔了?”
周野一怔,猛地转头看她。
苏明珠却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到了他身边,红嫁衣的衣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腿。
“都到你家门口了。”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你还想让我往哪儿走?”
这话一出,近处几个婶子全都笑了。
“哎哟,这新媳妇嘴可真会说。”
“行了行了,周野你就赶紧把人领进去吧。”
“我看这子啊,说不定真能过起来。”
周野没有说话,可那双向来沉沉的眼睛里,情绪却明显动了动。
就在这时,屋檐下的三个孩子终于忍不住,全都探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苏明珠顺着目光看过去,心里微微一滞。
前世她从没见过三个孩子这么小的时候。
如今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大崽周承安瘦得肩膀都有些单薄,明明才九岁,却已经习惯性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二崽周承平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警惕和敌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狼崽。最小的甜甜更是瘦,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这就是她前世错过的三个孩子。
后来个个出息,个个懂事。
可眼下,他们都还只是被大人闲话和生活苦难磨得早早竖起刺的小孩子。
苏明珠鼻尖微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没有立刻过去,也没有贸然说什么“以后我会对你们好”之类的空话。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孩子信的从来不是嘴,而是子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真心。
她只是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像是把这三个小崽的模样,珍而重之地记进心里。
而周承安也在看她。
他原本以为,后娘肯定会是个刻薄厉害的人。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漂亮得像画报上的人。
可也正因为太漂亮、太净,反而更让他心里发紧。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可能真心留在周家?
怕不是过几天就会跑。
想到这里,他抿紧了唇,眼神更冷了些。
外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喜婆连忙催着该跨火盆、拜堂了。周野回过神,沉声应了句,刚想伸手去扶苏明珠,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像是怕唐突了她。
苏明珠看得分明,心里又好笑又发软。
她索性主动把袖口往他那边递了一点,轻声道:“不是要带我进门?”
周野手指一僵。
片刻后,才极克制地扶了她一下。
隔着衣料,那一点短暂的触碰,热得惊人。
苏明珠察觉到他手掌粗糙温热,心头轻轻一跳,却没躲。
周野却像被烫着似的,很快松开了手,只低声道:“脚下有门槛,慢点。”
“知道了。”苏明珠应得很自然。
这一来一回,落在旁人眼里,竟真有了几分新婚夫妻的味道。
苏宝珠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人群过来了,躲在人后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她原本是想来看苏明珠出丑的,可现在看着周野那副隐忍克制、却分明把人放在心上的样子,再看苏明珠一身红嫁衣站在周家门口,像是真的被接回家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堵。
凭什么?
凭什么苏明珠临时变卦,还能落个这么体面的场面?
她咬紧牙,眼神一阵阵发冷。
而院子中央,苏明珠已经跨过了火盆。
火光映着她的裙摆,也像映亮了她重来一回的人生。
她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不会全是轻松。周家很穷,三个孩子不亲,外头闲话不少,往后还有许文斌和苏宝珠这些烂人轮番作妖。
可那又怎么样?
她前世连最难熬的子都熬过来了。
这一世,再难的路,她也能走。
拜堂过后,人群慢慢散了一些。
闹腾告一段落时,周野站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忽然又低声说了句。
“家里……条件不太好。”
他像是怕她现在看见会失望,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明珠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那你怕什么?”她声音轻轻的,“子不好,就一起过好它。”
周野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见这样一句话。
而屋檐下,三个孩子怔怔看着这个新进门的女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这个后娘,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