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刚刚说什么?”
苏宝珠像是没听明白,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你不是一直不想嫁给周野吗?你前两天还跟我说,看见他那张冷脸就犯怵。你怎么能说不跑就不跑了?”
苏明珠没接话,只垂眸看着炕上的蓝布包袱。
苏宝珠见她沉默,以为还有转圜余地,赶忙又把包袱往前推了推:“姐姐,你别犯傻啊。你再想想,文斌哥可是真心喜欢你的。他昨晚还托人给我捎信,说只要你肯去,他一定会对你好。他是有文化的人,以后说不定还能进机关,当部。你跟了他,将来就是城里人了。”
说到这里,她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总比嫁给周野强。周野除了有把子蛮力,还会什么?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破院子、冷灶台,听说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姐姐,你这么漂亮,这么娇气,哪受得了那个苦?”
苏明珠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不大,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反倒让苏宝珠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笑你会说话。”苏明珠语气平静,“一句句的,倒像是你亲自去周家住过,也像是你比我还盼着我别嫁。”
苏宝珠脸色微变,赶紧挤出委屈模样:“姐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是我亲姐姐,我难道还会害你吗?”
害。
这个字像刀锋一样在苏明珠心头刮过。
前世害她最狠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一口一个“为你好”的好妹妹?
她记得清清楚楚。成亲那天苏宝珠也是这么说的,哭着求她别跳火坑,结果等她真跟许文斌走了,苏宝珠转头就把事情推得净净,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后来她嫁进许家受苦时,苏宝珠没少借着“妹妹”的名头上门打秋风。今天借粮票,明天借布料,后天借钱。借不到就挑拨,说她没良心,说她眼里只有婆家没有娘家。
等她真穷得一无所有了,苏宝珠又反过来踩她,笑她命贱。
苏明珠把这些念头一点点压下去,神色反而越发平静。
她伸手,把包袱拿过来,解开。
里面果然躺着两张粮票、一对包得旧旧的银耳环,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苏宝珠眼睛一亮,还以为她改主意了,忙道:“你看,文斌哥多上心,这信还是昨晚专门写给你的。姐姐,他心里是真的有你——”
苏明珠已经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纸很薄,上头是许文斌装模作样的钢笔字。
她都不用细看,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说她和周野不般配,说他心疼她,说他等她,说只要她敢迈出这一步,以后天高海阔,子一定比村里强。
前世的她,看见这种酸不溜秋的字句,心都能软成一滩水。
现在再看,只觉得恶心。
她扫了几眼,唇边那点笑意越发凉了。
什么真心?
真心会让她一进门就把嫁妆交出来?
真心会在她病重时把她往死里踹?
真心会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血泊里不伸手?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或许就是许文斌嘴里的“喜欢”。
苏宝珠还在一旁殷殷地看着,像是等着她感动落泪。
下一瞬,只听“嗤啦”一声。
苏明珠两手一扯,直接把那封信撕成了两半。
苏宝珠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
那封曾经把苏明珠骗得团团转的酸信,转眼就被撕成了碎片。雪片一样的纸屑落在炕上、地上,像把许文斌那点虚伪心思全踩进了泥里。
“姐!”苏宝珠失声叫道,“你疯了?那可是文斌哥写给你的!”
“我知道。”苏明珠把最后一截纸扔开,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所以才撕。”
苏宝珠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苏明珠却懒得再解释,只把那两张粮票和银耳环一并塞回包袱里,往旁边一推。随后她转身,直接把炕头那套红嫁衣拿了过来。
大红的布料柔软鲜亮,在她手里铺展开,像一团暖热的火。
前世她嫌它俗,嫌它土,嫌这乡下的嫁衣配不上自己一心想要的体面前程。可真过完那苦不堪言的一生,她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体面,而是一个真心护你、愿意踏踏实实跟你过子的人。
而周野,偏偏就是那个人。
苏明珠抱着嫁衣,低头笑了笑。
这辈子,这身嫁衣她不仅要穿,还要穿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
“姐姐,你不能这样!”苏宝珠扑过来想拦,“你真要嫁过去当后娘?三个孩子啊!三个!到时候他们不听话,哭闹,生病,闯祸,全得你管。你年纪轻轻的,何苦把自己困死在别人家里?”
“别人家?”苏明珠挑眉,“我今天嫁过去,就是我自己家了。”
她说完,利落地把身上的旧褂子解开,换上红嫁衣。
屋里有面小圆镜,镜边都磨花了,照人影影绰绰,却还是照出了她年轻鲜亮的脸。
苏明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头猛地一酸。
真年轻啊。
眼角没有细纹,脸上没有病色,腰还是细的,背还是直的,连头发都乌黑发亮。她像是隔着这面旧镜子,看见了那个还没被生活打垮、还没被人磋磨得心灰意冷的自己。
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这个自己。
她抬手把头发重新梳顺,一缕一缕理得平平整整。又拿起桌上的红绢花,别到鬓边。那朵花一戴上,整个人一下就亮了起来,白净的脸被大红一衬,艳得晃眼。
苏宝珠都看呆了一瞬。
紧接着,妒火就从她心底“腾”地烧起来。
为什么?
凭什么苏明珠都要嫁给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乡下猪匠了,还能这么好看?
她咬着牙,声音都尖了点:“姐姐,你到底图什么?图周野穷?图他冷脸?还是图他那三个拖油瓶?”
苏明珠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上的口脂,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图他不是个烂人。”
苏宝珠一噎,脸都涨红了。
苏明珠却还嫌不够,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她:“再说了,三个崽怎么了?孩子多,家里热闹。我就喜欢孩子多。”
这话落下,苏宝珠脸上的表情彻底裂了。
她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半天都回不过神。
门外这时已经传来亲戚们的说话声。
“里头怎么还没动静?”
“别是苏明珠又闹起来了吧?”
“要我说,这门亲事本来就悬。她那样娇滴滴的,哪瞧得上周家?”
“嗐,等着看吧,今天指定有热闹。”
这些闲言碎语隔着门板传进来,苏宝珠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她像是终于被急了,索性把话挑明。
“姐,就算你今天不跑,你以后也会后悔!周野是个鳏夫,还是个猪的,村里谁不知道他家穷?你嫁过去就得给别人养孩子,一辈子守着锅台转。文斌哥不一样,他识字,有工作,将来前程好着呢。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明珠整理衣襟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她忽然回头,冲苏宝珠笑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觉得许文斌好,”她嗓音温柔,话却扎心得很,“不如你自己去找他?”
苏宝珠一下愣住:“什、什么?”
“我说得不清楚吗?”苏明珠慢悠悠地抚平袖口上的褶子,“你这么心疼他在村口等,这么怕他白等,又一口一个他有文化、有前程,听着倒不像替我心,像替你自己心。”
“姐姐!”苏宝珠又羞又怒,眼眶都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可是为了你好!”
“那就谢你的好了。”苏明珠轻轻一笑,“不过我的子,我自己会挑。”
说完,她抬脚走到门边,伸手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光瞬间照了进来。
那光落在她一身红嫁衣上,像给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亮。
门外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竟齐齐静了一瞬。
而苏明珠抬着下巴站在光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回,她再也不会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