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明珠其实没睡得太沉。
身下的土炕比不上她出嫁前在苏家睡惯的那张软炕,可对活过一世、什么苦头都吃过的她来说,这点不适本不算什么。真正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身边这个家。
隔着一床卷起来的旧被子,另一头的男人呼吸很轻,轻得几乎不像睡着了。里屋偶尔会传来甜甜翻身时细细的哼唧声,周承平睡梦里还吧唧过两下嘴,也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包子。
苏明珠闭着眼,心里却慢慢安稳下来。
真好。
这一回,她不是在许家那间冰冷仄的屋里,不是在随时会挨打、会被嫌弃的子里熬着。她在周家,在一个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热饭、有孩子、有盼头的地方。
她不是来受气的。
她是来把这子过起来的。
天还没大亮,外头鸡刚打了第一遍鸣,周野就轻手轻脚坐起了身。
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可苏明珠还是一下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男人显然是想趁她没醒,悄悄去活。可他低估了一个曾在苦子里熬出警醒的人有多容易惊醒。
苏明珠睁开眼时,周野已经套好了外衣,正弯腰去拿放在炕边的鞋。
“你去哪儿?”她刚睡醒,嗓音还有点软,带着不自觉的沙。
周野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煤油灯昨晚早就灭了,屋里光线暗,只窗纸那边透进一点灰蒙蒙的晨光,把她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她头发睡散了些,发尾搭在肩头,眼尾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意,看着比白天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周野喉结微微一滚,移开视线:“去屠宰场。”
“这么早?”苏明珠皱了皱眉,也跟着坐了起来,“天都还没亮透。”
“嗯,得早点去。”周野嗓音低沉,“今天猪的人多,去晚了轮不上活。”
苏明珠没立刻说话。
前世她嫌弃他是个猪的,只觉得粗俗、血腥,上不得台面。如今重活一回,再听见这句话,心里却只有沉甸甸的发酸。
什么叫轮不上活?
说明这活儿不是谁都稳稳当当能做的,去晚了就没工钱,没工钱,家里就更难。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刚踩到地上,就被凉得轻轻吸了口气。
周野立刻回头:“你起来做什么?天还冷,再睡会儿。”
“你都起来了,我还睡什么。”苏明珠一边说,一边拢了拢衣裳,“等着,我去给你烧口热水,昨晚还剩两个包子,热一热你带着路上吃。”
周野怔了一下。
“我不用。”他下意识道,“我到那边再说。”
“到那边再说,就是不吃。”苏明珠一眼看穿他,“你少拿这套糊弄我。昨天一天没吃好,今天一早再空着肚子出去,你是想把自己熬垮?”
她说着,人已经往灶房去了。
周野在原地站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拦。
灶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柴火,苏明珠摸黑点火,起先还差点把自己呛着。火苗一窜起来,她才算松口气,转头把昨晚特意给周野留的两个包子放进锅里热。
锅里水一温,热气腾起来,昨晚那点熟悉的面香也跟着往外漫。
周野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灶前忙活,一时竟有点说不出话。
从前他一个人带孩子,早上天不亮就得起。起早烧水、洗脸、给孩子留点能吃的,再赶去屠宰场,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来不及做饭,就灌两口凉水,空着肚子去扛活。子久了,饿不饿都像习惯了。
可现在,天还没亮,灶房里已经有人替他点起了火。
有人记得他昨晚没吃好,记得给他留包子,还理直气壮地嫌他不会顾自己。
这种感觉太陌生。
陌生得让他站在门口,竟一时迈不开步子。
苏明珠回头看见他杵着,挑了挑眉:“你傻站着做什么?去洗脸。”
“……嗯。”
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去院里打水。
等包子热好了,苏明珠又顺手给他冲了一碗热水,虽不是什么像样的早饭,可比空肚子强。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
周野低头,看着碗里热腾腾的包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别起这么早。”
“为什么不?”苏明珠反问,“你是我男人,我给你热口饭,不应该?”
这话她说得顺口,周野却每回听见,心里都像被什么轻轻撞一下。
他耳有些发热,低低“嗯”了一声,低头吃包子。
苏明珠看他吃得快,忍不住皱眉:“慢点,烫。”
“习惯了。”
又是这句。
苏明珠差点想拿筷子敲他脑袋。
这男人怎么什么都能归到“习惯了”上?像苦久了,连对自己好一点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忍了忍,到底没说,只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等两个包子下肚,周野整个人像被热气暖开了些,眉眼间那点清早的冷硬也淡了。
苏明珠这才装作随意地问:“你在屠宰场,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
周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他那双眼沉沉的,平时看人总有点压迫感,可眼下更多的是意外。
“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能问?”苏明珠靠在灶边,眯了眯眼,“你昨晚不是都认了我是你媳妇了吗?既然我是媳妇,问问家里进项不正常?”
周野没说话。
不是不能问,是没人问过。
从前没有人坐在灶边,边看他吃包子边盘算家里子该怎么过。孩子们小,不懂这些;旁的亲戚只知道盯着他手里那点钱票,哪里会有人真心替他算账。
见他不应,苏明珠轻轻哼了一声:“怎么,还防着我?”
“不是。”周野摇头。
“那你说。”
周野沉默片刻,才道:“不一定。有活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三十多。没活,或者轮不到的时候,就少些。”
三十多。
苏明珠心里飞快一算。
放在这年月,单看数字不算太少,可问题是家里不是他一个人吃喝,还有三个孩子。衣食住行、生病抓药、逢年过节,再碰上被亲戚顺点、借点,这点钱本攒不住。
难怪周家穷成这样。
不是他不挣钱,是一个既要带三个孩子,又只靠临时工的活计撑着,能把子熬到现在已是不易。
她又问:“粮票肉票呢?”
周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毕竟这年头,女人嫁人头几天就问工钱和票证,总容易让人多想。若换成别人,怕是会觉得她在打钱的主意。
可苏明珠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贪心,只有一种很平常的认真。像她真是在盘算这个家往后该怎么过。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到底还是回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了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折得整整齐齐、却已经被反复捏得发皱的票子和票证。
几张零钱,一沓粮票,两张肉票,还有点零碎的工业券。
苏明珠看着那叠被他贴身收着的钱票,心里没来由又酸了下。
男人手掌很大,掌心有常年活磨出来的粗茧。那点钱票被他摊在掌心,看着少得可怜,却像压着一家人的命。
“这个月的,还剩这些。”他说。
苏明珠没立刻接,只看着他:“给我?”
周野眼神沉了沉,像是心里掠过很多念头,最后却都压了下去。
“你若要管,就给你。”他声音很低,“家里以后你说了算。”
苏明珠心口一震。
她当然知道这不只是“给钱”这么简单。
对一个从来凡事自己扛着、自己撑着的男人来说,把一个家里最后这点活命的钱票交到别人手里,本身就是极大的信任。
甚至,他大概心里还带着另一层想法——
哪怕她后悔要走,他也愿意把这些给她,让她带着傍身。
这男人,真是傻得要命。
苏明珠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钱票,没急着数,反而抬眼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拿了跑?”
周野没说话。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色,已经给了答案。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但还是给了。
苏明珠心里一阵发酸,忽然就有点想骂他笨。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只变成一句轻轻的:“周野,你可真会气人。”
周野明显愣了下。
苏明珠低头,把那叠钱票在灶台上慢慢捋平,一张张理整齐。
“既然给我了,那以后这个家怎么花钱,我说了算。”她语气重新稳下来,“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也不能再把钱票胡乱塞怀里,皱得跟腌菜似的。”苏明珠嫌弃道,“回头我找个铁盒收好,再立个账本。一分钱用在哪儿,都得记清楚。”
周野听着她安排,竟一点不觉得啰嗦,反倒像心里某处空了许久的位置,被一点点填起来。
他低声应:“好。”
“还有,”苏明珠抬起眼,神色认真,“我既然是你媳妇,往后家里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你负责在外头挣钱,我负责在家里把钱花刀刀刃上,顾好孩子,顾好你。听见没?”
周野定定看着她。
灶房里火还没灭,映着她白净明艳的脸。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自然得很,不像赌气,不像哄人,倒像从今往后本就该这么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
像终于把她这番话,真正听进了心里。
苏明珠把钱票一收,心里也彻底定了下来。
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就不只是“她住进来了”,而是正正开始由她接手了。
等周野出门时,天已经亮了些。
他临走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明珠站在灶房门边,手里还捏着那包钱票,正冲他扬下巴:“晚上早点回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周野站在晨光里,心口却忽然热得发紧。
他没说什么,只沉沉应了句:“好。”
然后转身,大步出了门。
苏明珠望着他背影,低头摸了摸手里的钱票,眼底渐渐浮起一点亮光。
这辈子的子,终于真正握进她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