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财病好的第三天,回春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就站满了人。有驼背的老头拄着拐杖,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货郎,有蹲在墙啃粮的脚夫。他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小云。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想挤过去,挤不动,骂了一句,绕道走了。
沈若棠卸下门板的时候,人涌了进来。
第一个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是蓝的,一块一块的,像贴上去的膏药。他手里攥着一竹杖,竹杖下端磨得发白,上端挂着一个布褡裢,褡裢瘪瘪的,什么也没装。他佝偻着背,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竹杖往前拄一下,再把脚跟上去。
“大夫,我咳嗽。”他的声音像破锣,嘶哑,带着痰音,每说几个字就要咳一声。
沈若棠让他坐下,把手指搭在他脉上。脉象浮紧,舌苔白厚。风寒。
“几副药就好了。”她低头写方子,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写完了,把方子递给他,“回去按时吃,三天后来换方子。”
老头接过方子,手指在纸上摸了摸,低下头,凑近了看。他不识字,但他在看,像是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多少钱?”他问。
“十五文。”
老头从褡裢里摸出十五文钱,一文一文地数,数得很慢。铜钱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他把钱放到桌上,排成一排,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推到沈若棠面前。
“谢谢大夫。”他说。转身走了。竹杖拄在地上,笃,笃,笃,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第二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棉袄是他爹的,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截,垂在膝盖两边,像两只翅膀。他娘跟在后面,三十来岁,脸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夫,孩子肚子疼,好几天了,吃什么吐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沈若棠让孩子躺到诊床上,按了按他的肚子。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按下去的时候孩子叫了一声。蛔虫。
她开了方子,又从抽屉里拿出几颗自己搓的糖丸,用纸包了,递给孩子娘。“回去按时喂药。糖丸一天一颗,别让他吃多了。”
孩子娘接过方子和糖丸,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说不出来。她拉着孩子的手,走了。孩子回头看了沈若棠一眼,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像两颗葡萄。
第三个是腰疼的老人。六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的扣子系不上,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汗衫。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像是腰上顶着什么东西。
“大夫,我这腰疼了好几年了,直不起来。”他扶着诊桌坐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沈若棠让他趴在诊床上,把他的棉袄掀上去,露出后腰。腰上的皮肤又又皱,像老树皮。她用手指按了按脊椎两侧,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这里疼?”
“疼。”
“这里呢?”
“也疼。”
沈若棠取出银针,在老人的腰上扎了几针。针扎进去的时候,老人的身体绷了一下,牙咬了一下,但没喊疼。沈若棠捻了几下,提了几下,然后让他起来。
老人慢慢坐起来,又慢慢站起来。他的腰直了。他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又试着弯了弯,不疼了。他的眼眶红了。
“大夫,你真是活菩萨。”
“老人家过奖了。”沈若棠说。她写了一张方子,递给老人,“回去按时吃药,七天后来换方子。这几天别重活。”
老人接过方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大夫,这是诊金。”
沈若棠看了一眼那块银子,至少有一两。“太多了。”
“不多。”老人说,“你这几针,值这个价。”他转身走了,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来时判若两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方子一张接一张,银针一接一。沈若棠的手没有停过,嘴也没有停过。“张嘴。”“伸手。”“舌头伸出来。”“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来换方子。”这些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嗓子冒烟,说到嘴唇裂,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变得又哑又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孙福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他的拐杖已经扔了,腿完全好了,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双手抄在袖子里,腰板挺得笔直,往门口一站,像一尊。有人想队,他往那人面前一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那人就自己退回去了。有人问他“沈大夫今天还看多少个”,他说“看完为止”。那人又问“那得看到什么时候”,他说“看到看完为止”。那人不再问了,回到队伍里,继续等。
快到晌午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动。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声音很大,很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排队的病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们认识那个人,是因为那身官服。在京城,官服就是牌子,穿官服的人得罪不起。
几个人从巷口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穿着藏青色官服,官服是新做的,料子好,垂感强,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温润如羊脂,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二十出头,面白如玉,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天,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在官服的袖口边若隐若现。
后面跟着两个随从。左边那个四十来岁,矮,壮,穿着一件灰色短褂,短褂紧绷在身上,能看出口和胳膊上的肌肉。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下巴宽,嘴唇厚,眼睛小,像两颗黑豆嵌在肉里。他的左手提着一个药箱,红木的,雕着花纹,铜包角,磨得锃亮。右边那个二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腕。他的脸是长的,下巴尖,鼻梁细,眼睛大,眼珠黑,像两颗黑葡萄。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里别着一把折扇,扇子是竹骨的,扇面是白的,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
是林墨轩。太医院院正之子。
沈若棠放下笔,站起来,看着门口。林墨轩跨过门槛,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笃,笃,笃。他站在诊桌前面,比沈若棠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不怎么值钱的东西。
“你就是沈棠?”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若棠看着他。“我是。阁下是?”
“太医院,林墨轩。”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事。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沈若棠没动。她看着他,等着。
林墨轩在诊桌对面坐下来,伸出手,搁在脉枕上。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像是在说“快点,别耽误我时间”。他的手指搭在脉枕上,手指微微翘起,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指甲是粉红色的,透着健康的光泽。
“听说你的医术很高明,特来请教。”他说。
“请教不敢当。”沈若棠坐下来,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就感觉到他的脉搏强劲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有力有神。是平脉,标准的平脉,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但她没有急着收手,多停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脉上轻轻按了按,又按了按。尺脉略沉,左关略弦。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林公子近来思虑过度,肝气郁结,睡眠不佳。”她收回手,看着他的脸,“公子面色微黄,眼下有青黑,唇色偏红,都是肝火旺盛的表现。若不加调理,恐会生出肝火。”
林墨轩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的变。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他确实最近一直在熬夜整理医案,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太医院的院正——他父亲——让他整理历代医案,编一部新书。他白天看病,晚上整理,熬了大半个月了,熬得眼睛发红,熬得头昏脑涨。这件事只有太医院的人知道,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但这个沈棠,光凭诊脉就看出来了。
他收起手,站起来,在诊室里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笃。他走到药柜前面,停下来,看着那些抽屉。抽屉的标签是沈若棠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食指在抽屉的标签上划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吹了一下,灰飞了。
“沈大夫,你能不能仅凭望诊,判断这些药柜里装的是什么药?”他问。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她在一个抽屉前面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抽屉的标签,然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
“这柜子里装的是甘草。炙过的。”
林墨轩走过去,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是炙甘草,黄褐色的,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没错。他关上抽屉,退后一步,等着。
沈若棠走到第二个抽屉前面,打开,看了一眼,关上。“当归。全归,岷县的。”
林墨轩又看了一眼,没错。
第三个抽屉。“黄芪。陇西产的,切片,一等货。”
第四个抽屉。“党参。潞党,条粗,皮紧,味甜。”
第五个抽屉。“白术。于潜的,生白术,不是炒的。”
第六个抽屉。“茯苓。云苓,白茯苓,不是赤茯苓。”
第七个抽屉。“川芎。川产的,个头大,油性足。”
第八个抽屉。“白芍。杭白芍,炒过的。”
第九个抽屉。“熟地。河南产的,九蒸九晒。”
第十个抽屉。“生地。也是河南产的,没蒸过的。”
她一连说了十几个,一个都没错。她的手没有停,嘴也没有停。每打开一个抽屉,看一眼,关上,说出药名。她的动作很快,很脆,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她的手指在抽屉的拉环上勾了一下,抽屉就滑出来了,轻巧得像没有重量。
林墨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药柜前面,手背在身后,手指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的右手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走到最后一个抽屉前面,自己打开了。抽屉的拉环是铜的,磨得发亮,他的手在拉环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
“这个呢?”
沈若棠凑过去,闻了闻。她的鼻子几乎贴到了抽屉里的药材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皱了皱眉。
“麝香。但品质不好,掺杂了别的东西。像是加了冰片,又加了一点白芷,想盖住掺假的味道。冰片加多了,闻着刺鼻。白芷加多了,颜色发灰。真正的麝香应该是棕褐色的,这个发灰,不正。”
林墨轩把手伸进抽屉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把麝香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沈若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墨轩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光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小先生,我林墨轩服了。”他拱手行礼,腰弯了下去。这是他从进门以来第一次低头,弯得很深,头都快碰到膝盖了。他的官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沈若棠还礼。“林公子客气了。”
林墨轩直起身,看着她。“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我祖母。”
“你祖母是——”
沈若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诊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
林墨轩站在药柜前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到墙上那幅“医者仁心”的字上,又从那幅字移回她的背影上。他身后那两个随从一直没出声,矮壮的那个提着药箱,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塔;瘦高的那个手按在腰间的折扇上,指节轻轻敲着扇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林墨轩转过身,带着两个随从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巷子里的喧闹吞没了。
孙福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姐,他走了。”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没有抬头,继续写方子。她的手很稳,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但她的心里在想一件事——林墨轩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他父亲。太医院院正。如果太医院院正知道南城有一个年轻大夫,医术比他的儿子还高,他会怎么做?是派人来请她去太医院,还是派人来封了她的医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太医院。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她把方子写完,递给病人。
“下一个。”
晚上,病人都走了。
沈若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得伸不直,腰像是被人打断了一样,疼得她不敢动。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是谁在敲门,也许是她的身体在提醒她,该歇歇了。
“小姐。”孙福站在门口,“周长顺来了。”
沈若棠睁开眼睛。周长顺从门口走进来。他四十多岁,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是新洗的,熨得平平整整,领口那里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系着,麻绳在纸包上打了一个十字,又在上面打了一个结。他把纸包放在桌上,麻绳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沙的一声。
“周叔。”沈若棠站起来。
周长顺把门关上,门闩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他在诊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他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塞着药粉,白白的。
“小姐,我打听到了一些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沈若棠要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
“什么事?”
“沈家灭门的事。”周长顺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和宫里有关。”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她的手指掐进了衣角里,掐得指甲发白。
“醇亲王是带兵的。但背后下命令的,是太后。”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从苏州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她就猜到了。那天晚上她趴在地道里,听见头顶上有马蹄声,有人在喊“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能留”。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但她知道,能调动那么多官兵、能灭沈家满门的人,不是普通人。是上面的人。是住在紫禁城里的那个人。但猜到和听到是两回事。猜到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也许不是,也许弄错了,也许还有别的可能。听到的时候,最后那一丝侥幸也没了。像一绳子,她抓着它爬了很久,爬到顶了,发现绳子是断的。
“还有一件事。”周长顺的声音更低了,“老太太当年进宫给太后看病,发现太后不是生病,是中毒。”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她的手指松开了衣角,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有人在给太后下慢性毒药。老太太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周长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不敢说。说了,沈家死得更快。”
“谁在下毒?”沈若棠问。
周长顺摇了摇头。“不知道。能接触到太后饮食的,只有她身边的太监宫女,还有——”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有她的枕边人。”
沈若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太快了,像一条鱼,从手指间滑过去了,滑到深水里去了,再也抓不回来了。她没有再去抓。她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等它自己浮上来。
“还有一件事。”周长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老太太发现,太后中的毒,和恭亲王中的毒是一样的。”
“恭亲王?”
“恭亲王奕䜣,当朝最有权势的王爷,太后的亲信。”周长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老太太说,这不是普通的毒,是蛊。蛊虫进了身体,吸血,慢慢把人掏空。老太太说,下蛊的人,不是一般人。能同时给太后和恭亲王下蛊的,更不是一般人。”
沈若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棠儿,你记住,有些病不是病,是有人在作祟。”她当时不懂,以为祖母说的是,是神佛,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现在她懂了。祖母说的是人。是活着的人,在背后作祟。那个人不是一般人。能同时给太后和恭亲王下蛊的,是能进到紫禁城里、能靠近太后和恭亲王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坐在诊桌后面,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个木纹疤,圆圆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它。
“周叔,谢谢你。”
周长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小姐,老太太对我恩重如山。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沈若棠坐在诊桌后面,一动不动。她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拢在一起,堆在角落里,等以后慢慢收拾。现在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京城站稳脚跟。站稳了,才能往下走。往下走了,才能走到那个地方——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黑了。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狗叫,叫一阵停一阵。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她不知道下蛊的人是谁,不知道林墨轩回去之后会怎么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活着。活着,才能查清楚。查清楚,才能报仇。
她关上窗户,吹灭灯,躺到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把自己裹紧了,蜷成一团。隔壁传来孙福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听着那鼾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林墨轩回到太医院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值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在风中晃来晃去。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幅“医者仁心”的字,看了很久。那幅字是他父亲写的,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很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幅字,指腹在“仁”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那个字的笔画很粗,墨很浓,一笔拖下来,像一把刀。
“沈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窗外的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