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不是孙福的咳嗽。孙福咳嗽的声音她熟悉,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的时候还要用力咳,咳到最后会喘一下,像拉风箱拉到底了,噗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这声咳嗽不一样,脆,短,像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就没了,脆利落,不带拖泥带水,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被弹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大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纱,纱很厚,光透不过来,只透过来一点点意思,让人知道天亮了,但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银针,戳在地上,戳在炕沿上,戳在那个人的脸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无数细小的蚊虫,在光里飞来飞去,飞进飞出,有的飘到高处就不见了,有的落下来,落在炕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个人的手背上。
灶口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是黑的,凉的,有几缕白烟从灰烬里升起来,细细的,像头发丝,升到一半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沈若棠盯着那些白烟看了一会儿,看着它们升起来,看着它们散掉,看着它们消失。它们消失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人死了就像烟,升到天上就散了,谁也看不见。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咳嗽声又响了。这一次连着咳了好几声,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又像有人在敲门,急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非要咳出来不可。咳到最后一声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咳出来了。沈若棠听见他咽了一下,咕咚一声,然后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了,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热乎劲儿,喷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她坐起来,转过头。
炕上那个人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墙,两只手撑着炕面,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正在咳完之后的喘息里平复。他的后背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气吸进去再吐出来。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耸起来,又落下去,像两只在扑腾的翅膀,扑腾了几下,慢慢平了,翅膀收起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咳完了,喘平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若棠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那种深棕色,是浅棕色,像秋天了的松针,中间有一点亮光,是窗户漏进来的光照进去的,在瞳孔中间亮了一下,又灭了。眼珠上还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网破了,只剩几丝还挂着,在眼白的边缘,像快要断了的线。但比昨天少了很多,昨天是密密麻麻的,像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扩散得到处都是,整个眼白都是红的,看着吓人。今天稀稀拉拉的,只剩眼角还有几,其他地方都白了,白得不太净,有点发黄,但至少不是红的了。瞳孔也清亮了,不像昨天那样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毛玻璃被擦净了,能看见后面的东西了,能看见她的影子映在里面,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一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救了,醒了之后发现小姑娘正看着自己,换谁都会不好意思。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冻的那种红,是那种臊的红,红得发烫。他的眉头皱着,但皱得不像昨天那样紧了,昨天是拧成了一个疙瘩,拧得眉心都发紫了,像一把锁。今天只是微微地往中间挤了一下,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用手指在沙子上划了一下。
“你醒了。”沈若棠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回春堂里对每一个病人说的那样。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是沈家灭门之后,她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不是问路,不是讨水,是说“你醒了”。这三个字,她以前每天都说,说得顺嘴了,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说出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像是有水在那里荡了一下,荡上来又荡下去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还是的,起了皮,一片一片的,白花花的,像冬天的树皮,翘起来,随时要掉的样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翘起来的皮被舔湿了,贴在嘴唇上,过一会儿又翘起来了。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是裂了口子的,口子里渗着血丝,说话的时候血丝会裂开,血会渗出来,流到下巴上,看着吓人。今天口子合上了,只剩下一道道白印子,印子很深,像是刻上去的,像涸的河床。
“这是哪?”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刮一下,掉一层木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就散了,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就没了,像那些白烟一样,还没传到她耳朵里就散了。她得竖着耳朵听,才能听清楚。
“一个村子。”沈若棠站起来,走到炕边,“你躺在桥头,走不动了。我们把你抬过来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右腿上的裤腿还卷着,露出那道长长的伤口。伤口上的痂已经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翘着边。痂的边缘翘起来了,翘起的地方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嫩嫩的,像婴儿的皮肤,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肿消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样亮晶晶的了,昨天是亮得像涂了漆,一按一个坑,坑半天弹不回来。今天紫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按上去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木头上,但不那么烫了,凉丝丝的,像在退烧。
他伸出手,摸了摸伤口旁边的皮肤。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黑泥了,硬邦邦的,像嵌进去的石头。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是重活裂开的,裂口处是褐色的,像了的泥巴,硬硬的,翘起来,像第二层指甲。他摸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自己,又像是在试探那个地方还有没有感觉。他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停了一下,按了按,又缩回来了,缩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是你给我包的?”他问,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是喉咙里的痰化开了,嗓子通了,说话不那么费劲了。
“不是包。是扎针。”沈若棠说,“你发烧了,我给你扎了几针,把烧退下来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的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从鞋又看回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她的五官里找什么东西,找一个人的影子,找一张他熟悉的脸。他看了很久,眨了眨眼,又看了很久。
“你是大夫?”他问。
“是。”
“女的?”
“女的怎么了?”沈若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颗扔在地上的石子,弹了一下,不动了,就蹲在那里,看着你。“女的不能当大夫?”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动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又放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着,笑不出来,又像是觉得不该笑,忍住了。
“能。”他说,“我娘也是大夫。”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灶口边,蹲下来,把灰烬扒开。灰烬下面是热的,昨天晚上烧火的热气还在,闷在灰里,没有散完。热气从灰缝里往外钻,扑在她脸上,暖暖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把手指进灰里,烫了一下,缩回来,又进去,抓了一把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灰是细的,滑的,像面粉,搓在手上把昨天沾的那些脏东西带下来一些。灰是碱性的,搓在手上有点烧,但能把泥搓掉。她搓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搓手背,搓完了又搓手指缝,搓得很仔细,像以前在沈家大宅里用胰子洗手一样仔细。
“孙伯呢?”她问,没有回头。
“谁?”
“跟我一起的那个老人。你躺在地上的时候,是他帮我把你抬进来的。”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醒的时候,屋里就你一个人。”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了,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尖叫,又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她以前在沈家的时候,门轴从不响,孙福每年都上油,上的是菜籽油,用小刷子刷在门轴上,油亮油亮的,开关门都没有声音。现在的门轴是的了,铁件生锈了,木头也朽了,每开一次门就像在喊疼。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柴火烟的味道,是从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细细的,白白的,在巷子上面飘着,像一条条白色的带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巷子是空的。没有人影。地上有脚印,是孙福的脚印,一大一小,深一脚浅一脚,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脚印旁边还有两个圆圆的小坑,是拐杖拄出来的。小坑很深,边上的土被挤得鼓起来,像一圈小小的围墙。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坑,坑底是硬的,被拐杖砸实了。孙福的腿不行了,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拐杖上,每走一步都要用拐杖撑一下,撑得那么用力,拐杖在地上砸出坑来。她看着那些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在地上打滚,一滚一滚的,从这头滚到那头,像一个个小刺猬,又像一个个小人在翻跟头。沈若棠往两边看了看,左边看不到头,右边也看不到头,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脚印和小坑,一直延伸,延伸,消失在雾气里,像是通往什么地方的路,又像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路。
她回到屋里,把门带上。门板合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吱呀,像是在叹气,叹完了,就不响了。
“他去找吃的了。”她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个人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的手从伤口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敲了几下,停了。又敲了几下,又停了。敲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沈若棠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舔了舔裂的嘴唇,舔的时候舌尖碰到了裂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舌尖上沾了一点血丝,红红的,他用嘴唇抿了一下,抿掉了。
“赵铁生。”他说,“铁是铁器的铁,生是活着的生。”
“赵铁生。”沈若棠念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像在尝味道。赵铁生。铁是铁器的铁,生是活着的生。她想起沈家的铁器,药碾子是铁的,碾药的时候咕噜咕噜响。药杵是铁的,捣药的时候咚咚咚的。那些东西还在沈家,和祖母、爹、大哥、若兰一起,留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你从哪来?”她问。
赵铁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户,看着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亮亮的,像一个巴掌,又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小块光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他的眼睛眨了几下,眨得很慢,像是一下一下在数,每眨一下,眼皮都要在光里停一会儿。
“北边。”他终于开口了,“从北边来。”
“北边哪里?”
赵铁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白得像骨头,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的筋,一一的,像绷紧了的琴弦。他的下巴绷着,咬肌鼓起来,又松下去,又鼓起来,像是在咬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小块光,盯得很紧,像是要把那块光看穿,看到地底下去,看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不能说。”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咽口水,是因为紧张,紧张的喉结也会上下动。
沈若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走到灶口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灰里,继续搓手上的泥。灰是凉的,搓在手上有点疼,像有很多小针在扎。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搓得很慢,一手指一手指地搓,搓完了大拇指搓食指,搓完了食指搓中指,搓完了中指搓无名指,搓完了无名指搓小指。她不是在搓泥,她是在等。等赵铁生愿意说,或者等孙福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那种压着东西的安静,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口上,喘气都费劲,想喊又喊不出来。灶口里的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没烧透的木条在裂开,裂开的时候会蹦出一颗火星,火星亮一下,红了,然后灭了,变成一颗黑点,和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窗户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嗒呼嗒的,像在喘气,又像人的心跳。屋顶上有老鼠在跑,沙沙沙的,从这头跑到那头,跑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救我?”赵铁生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往水塘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若棠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大夫。”她说。
“大夫也不一定救人。”赵铁生的声音低了一些,“尤其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想惹麻烦。”
沈若棠把灰从手上拍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躺在桥头,发烧,腿上有伤,喊娘。”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赵铁生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着的红,眼眶红了一圈,像画上去的,红得发亮。但眼睛里没有泪,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堵在眼眶后面,把眼白都憋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找话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攥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松的时候白印子慢慢变红,慢慢消失。
“你娘呢?”他问。
沈若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沈若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浪的水,水面是平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动,有暗流,有漩涡,只是看不见,“不在了。”
赵铁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像是在看沈若棠,又像是在看别的人,看他认识的人,看他死去的亲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很深,像是血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但就是没有泪。
“我娘也走了。”他说,“去年走的。”
“怎么走的?”
赵铁生没有回答。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墙。墙是黄的,土坯的,上面有一条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面墙,劈成两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沈若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跟那条裂缝说话。
“病死的。”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药。请不起大夫。”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站在灶口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沾着灰,灰是黑的,把她手指的白盖住了,像戴了一层黑手套。她的指甲缝里也塞了灰,黑黑的,像画上去的边,洗不掉了。
“你当大夫几年了?”赵铁生问。
“从小跟着祖母学。正式给人看病,三年。”
“三年。”赵铁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娘当了三十年大夫。村里的,隔壁村的,都来找她。她不要钱,给把草药就行。有时候连草药都不要,说‘你好好养着,比给我什么都强’。”
沈若棠在灶口边蹲下来,把灰拢了拢,拢成一堆。灰很细,拢的时候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沙漏,像时间,怎么抓都抓不住。她把灰拢成一个小山包,用手按了按,按实了。小山包在她手心里塌了,又拢,又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娘是个好大夫。”她说。
“嗯。”赵铁生的声音有些哑,“好大夫没好命。”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把灰拢好了,用手按了按,按实了。灰在她手心里留下了黑色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指纹,又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些黑印子,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慢慢变淡,慢慢消失,像那些白烟一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样东西。右手里是一个破篮子,柳条编的,提手断了一,用麻绳绑着,绑得歪歪扭扭的,结打了好几个,有的结是死结,解不开了。篮子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像石头,又像泥巴,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左手里是一把菜,吊在手上,晃晃悠悠的,菜叶子碎了,掉了一路,地上有一条细细的碎屑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像一条枯的河,又像一条白色的蛇,弯弯曲曲的。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冻的红,红得不均匀,颧骨那里最红,像抹了胭脂,红得发紫,红得像是要破了。脸颊那里是白的,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像死人脸。鼻子也是红的,鼻尖最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圆滚滚的,亮晶晶的。他的右眼还是肿着,但比昨天好多了,能睁开大半了,能看见眼珠了,眼珠是红的,布满血丝,像一张蜘蛛网。那道伤口结了痂,黑红黑红的,痂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树芽,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
他看见赵铁生坐在炕上,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赵铁生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把刀,很快地划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沈若棠身上。那一眼里有警惕,有打量,有掂量,像是在看这个人是不是危险,是不是该赶走,是不是会对小姐不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篮子提手,指关节发白。
“小姐,找到吃的了。”他走进来,把篮子和菜放在桌上。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桌边,往篮子里看了看。篮子里是几块红薯,不大,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一道一道的褶子,褶子里嵌着泥巴。有的地方黑了,烂了,烂的地方软塌塌的,一按就凹下去,手指上沾了烂掉的汁水,黑黑的,黏黏的,像鼻涕,闻着一股酸臭味。她把烂了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了三块好的。三块红薯都不大,最大的那块跟她拳头差不多,但比拳头扁,扁得像被踩了一脚。最小的那块跟她的拇指差不多,细得像一手指,长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长好的瓜。
“在哪找到的?”她问。
“村东头有一家,地窖没盖严,里面落了几块。”孙福在炕沿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左腿伸在前面,用手捶了捶膝盖。他的手捶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嘭嘭嘭的,像在捶一面鼓,又像在捶一堵墙。“地窖里黑,我摸了好久才摸到这几块。里面还有老鼠,从我脚背上跑过去,吓了我一跳。那老鼠大得很,尾巴有我手指长。”
“你一个人下去的?”
“不下去怎么办?饿着肚子走?”孙福看了赵铁生一眼,目光收回来了,低着头捶腿。他捶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腿捶直,捶直了就能好好走路了。“腿不行了,爬上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窖口太高了,我撑了好几次才撑上去。第一次撑到一半滑下来了,摔了一下,膝盖磕在窖口上,疼得我龇牙。第二次撑上去了,爬出来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若棠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裤腿卷着,夹板还在,布条没有松。她把布条解开,把夹板取下来,看了看腿。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亮晶晶的肿了,是那种发暗的肿,青紫色的,像淤血散开之后的样子,一大片一大片的,从膝盖一直肿到脚踝。摸上去还是硬邦邦的,像摸在一块冻肉上,但不那么烫了,凉丝丝的。她把夹板重新绑好,布条重新系上,系得比昨天紧了一些,系完之后把手指伸进布条和腿之间的缝隙里试了试,刚好能塞进一手指,不会太紧勒得难受,也不会太松滑下来。
“别走太多路。”她说。
“不走不行。”孙福说。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那三块红薯拿到灶口边,蹲下来,把红薯塞进灰里。灰还是热的,能把红薯焐熟。她把红薯埋好,用手按了按上面的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赵铁生坐在炕上,一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孙福和沈若棠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样,刻进了肉里。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话,该不该问。
“你们要去哪?”他问。
沈若棠和孙福同时看向他。孙福的目光里有警惕,像一把刀,又亮又快,随时准备出鞘。沈若棠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浪的水。
“北边。”沈若棠说。
“北边哪?”
“京城。”
赵铁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头中间,像一刀切下去的,切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刻完了还在往两边掰。
“京城去不得。”他说。
沈若棠看着他。“为什么?”
赵铁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沈若棠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孙福脸上,又移回沈若棠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为什么要去京城?”
孙福的脸色变了。他的右眼眯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靠在墙边的拐杖。拐杖是木头的,粗粗的,握在手里像一棍子。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关节发白,白得像骨头,骨节一个一个地突出来,像算盘珠子。
“你是什么人?”孙福反问道,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气,“你从哪来?为什么躺在桥头?谁伤的你?”
赵铁生看着孙福,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苦笑,嘴角往下弯了弯,又收回来了。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又像是在说“你问了我也不能说”。
“我要是能说,我就说了。”他说,“我说不了。说了,你们也得死。”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衣角是棉布的,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张揉过的纸,皱褶一条一条的,怎么抻都抻不平。她的指甲掐进了布里,掐出了几个小坑。
屋里又安静了。灶口里的灰发出细微的声响,是红薯在灰里被焐热了,水分蒸发出来的声音,嘶嘶嘶的,像蛇在吐信子,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的,一下一下的,像人的心跳,又像有人在拍手。屋顶上的老鼠又跑了,沙沙沙的,从这头跑到那头,跑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爪子在瓦片上抓得咯吱咯吱响。
“那你就别说。”沈若棠说,“你把红薯吃了,腿好了,该去哪去哪。”
赵铁生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他的眼睛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更深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水,又像玻璃珠子,在眼眶边沿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你不怕我?”他问。
“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
“坏人不会喊娘。”她说。
赵铁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很大,很重,砸在他手背上,啪嗒,啪嗒,像下雨。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膝盖上,滴在那条绑着布的腿上。他哭了很久,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孙福看了看沈若棠,又看了看赵铁生。他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他把拐杖放下了,靠在墙边。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着了。火苗很小,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棵要被吹倒的小树。他用身体挡住风,趴在地上,把火折子凑到灶口里,点着了几细柴。火着了,橘红色的,照亮了灶口周围的灰,照亮了灶口的砖,砖是红的,被火烤过的。他把火折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红薯还得焐一会儿。”他说,声音平静下来了,“等焐熟了,吃了再走。”
红薯焐熟了。
沈若棠用树枝把红薯从灰里拨出来。树枝是在院子里捡的,不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又像一个人的脊椎骨。她把树枝伸进灶口里,拨一下,红薯滚一下,拨一下,滚一下,像几只胖乎乎的虫子,在灰里打滚。红薯皮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灰,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用手捏了捏,软的,烫的,烫得她手指发红,像被火烧了一下,赶紧把红薯扔在桌上。红薯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下来了,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白气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散了,像人的魂魄。
她把三块红薯分成三份。最大的那块给了赵铁生,中间那块给了孙福,最小的那块留给自己。分的时候她看了孙福一眼,孙福也看了她一眼,孙福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想说“你太小了,不该吃最小的”,又咽回去了,因为他也知道,他说了也没用。
赵铁生接过红薯,两只手捧着。红薯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像玩杂耍一样,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像一只被烫了爪子的猫,又像在吹一只快灭了的蜡烛。他的手指粗,红薯小,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心,捧着捧着,手就不抖了,稳住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瓤是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冒着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蒸得红红的,汗珠从鼻尖冒出来,亮晶晶的。他嚼了嚼,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
“好吃。”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吃到了一口热东西之后,身体里的寒气被冲了一下,抖了一下,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了一下。
孙福没有吃。他把红薯拿在手里,看着沈若棠手里那块小的。那块小的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细得像一手指,皮皱得像核桃,像老人的脸,像枯的树皮。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
“小姐,你换一块。”
“不换。”
“你那块太小了。”
“够吃了。”
孙福看着她的脸,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又像是在品味红薯的味道,好记住它。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红薯,不看任何人。他咬一口,停一下,咬一口,停一下。一口红薯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嚼得红薯在嘴里化成泥了才咽。
沈若棠也吃。她咬了一小口,红薯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嗓子眼发齁,像是有人往她喉咙里塞了一把糖,塞得太多了,咽不下去。她慢慢嚼,把红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暖了,不那么空了。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手指暖了,脚趾暖了,脸也暖了,暖得她想睡觉。
赵铁生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那块最大的红薯吃完了。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红薯渣,舔得很仔细,一一地舔,舔完了大拇指舔食指,舔完了食指舔中指,舔完了中指舔无名指,舔完了无名指舔小指。舔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棠手里的半块红薯。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墙上,移到那道裂缝上,移到屋顶上,移到窗户上,就是不看她的红薯。
“你没吃饱?”沈若棠问。
赵铁生摇了摇头。“吃饱了。”但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那是咽口水的声音,不是咽红薯的声音。
沈若棠把那半块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他。
“吃吧。”
赵铁生看着那半块红薯,没有接。他的目光在那半块红薯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不敢碰,怕碰坏了。
“吃。”沈若棠说。
他接过去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沈若棠看见了。他把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一次他吃得更慢一些,嚼得更细一些,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好留着以后慢慢想。
孙福吃完了,把手指舔净,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看着赵铁生,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警惕了,是一种在掂量的光,像是在想这个人能不能信,该不该信,信了会不会害了小姐。
“你的腿,能走吗?”他问。
赵铁生活动了一下右腿,腿动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不是那种疼得受不了的咧,是那种忍着疼的咧,嘴歪了一下,又正过来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额头上有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吃红薯热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鼻梁往下淌。
“能。”他说。
“那就走。”孙福站起来,把拐杖拿在手里,“咱们各走各的。”
赵铁生看着他,又看了看沈若棠。
“你们往北走?”
“嗯。”
“我也往北走。”
孙福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伤口跟着皱了一下,痂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各走各的。”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像是在算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拍子。敲了几下,停了。又敲了几下,又停了。敲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
“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你们听完,要是还让我走,我就走。”
孙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右眼眯着,手握着拐杖,握得很紧,拐杖在他手里像是要断了。
赵铁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不敲了,停在膝盖上,像几只趴着不动的虫子,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那双手里找什么东西,找过去,找记忆,找他自己。
“我从天津来。”他说,声音很低,“北洋水师的人。”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跳的,是那种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口里撞了一下,撞得她肋骨疼。
“我本来不该说。说了,你们就得死。”赵铁生抬起头,看着沈若棠,“但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害你。”
孙福的手攥紧了拐杖。他的指关节发白,白得像骨头,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的筋,一一的,像绷紧了的琴弦,快要断了。
“你说。”沈若棠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浪的水,但她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赵铁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吸上来的,吸的时候他的口鼓起来,像一面鼓,鼓得高高的,撑得棉袄的扣子都绷紧了。
“北洋水师要打仗了。跟本人。就在海上。”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很深,拔不出来了,“我在船上当兵。我们管带说,这一仗,能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你腿上的伤——”
“船上的伤。”赵铁生摸了摸那道伤口,手指在痂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子,“不是本人打的。是自己人打的。”
沈若棠的眉头皱了起来。“自己人?”
“逃的时候,踩的。”赵铁生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的故事,他只是一个讲故事的。“船要沉了,人都往甲板上跑。我被踩倒了,腿上被人踩了一脚。皮靴,带铁掌的。踩上去,肉就开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红薯很甜。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刚才那种忍着的红,是那种压不住的红,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像伤口裂开了。他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抖得手指都在颤,像风中的树叶,像冬天的树枝。
“船沉了?”
“沉了。”赵铁生说,“管带跟船一起沉的。他不走。他说,‘你们走,我留下’。”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着,在他的眼睛里停着,在他那道还没好的伤口上停着。她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看不出来。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墙,像一堵挡在路前面的墙。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赵铁生。”
“赵铁生。”沈若棠念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过,“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铁一样硬,能活下去。”
赵铁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忍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那件破棉袄上。他哭不出声音,只是流眼泪,眼泪很多,像是攒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河水决堤了,怎么都堵不住。
“我娘死了。”他说,声音在发抖,像一被风吹动的琴弦,在空气中嗡嗡地响,“我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她坟头的草,该有人拔了。”
孙福松开了攥着拐杖的手。他看着赵铁生,右眼里的光变了,不是警惕了,是那种看一个人的光,看一个活着的人的光,看一个也在逃命的人的光。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在炕沿上坐下来,坐在赵铁生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你娘埋在哪?”他问。
“东边。老家的东边。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赵铁生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泪,擦不,越擦越多,“她生前喜欢那棵树。夏天的时候在树下乘凉,给村里人看病。她说,埋在那儿,还能听见村子里的事,还能听见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娶媳妇了。”
孙福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口里的火。火小了,木条烧得差不多了,橘红色的光在灶口里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眨得很慢,像是要睡着了。
“你的腿,得换药。”沈若棠说,“没有药,只能用灰。”
“灰?”
“灰能止血,能收口。”沈若棠走到灶口边,抓了一把灰,用嘴吹了吹,把灰吹净了一些,吹掉大的颗粒,留下细的粉末,“把灰敷在伤口上,再用布包起来。”
赵铁生看着她手里的灰,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灰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沈若棠脸上,又移回灰上。
“敷吧。”他说。
沈若棠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腿很沉,压得她膝盖疼,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伤口上的痂已经了,她用指甲把痂的边缘挑起来,慢慢地揭。痂粘在肉上,揭的时候赵铁生的腿抖了一下,他的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一鼓一鼓的。但他没有喊疼。一声都没有。
她把痂揭下来,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没有昨天那么深了,新肉长出来了一些,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嘴唇,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但还是有脓,黄绿色的,从伤口深处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她用灰把脓吸,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伤口表面是的了,才把灰敷上去,敷了厚厚一层。灰把伤口盖住了,看不见肉了,只看见一堆灰,像一个小坟包,又像一小堆雪。
“没有布。”她说。
孙福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他自己的汗巾,白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还有几个小洞,是被虫蛀的,洞边是黄褐色的,像生锈了。他把汗巾递给沈若棠。汗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温温的,带着一股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若棠接过来,撕成两半,一半敷在伤口上,用另一半绑住。她绑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绑完之后,她把手指伸进去试了试,太紧了,勒得手指疼。她松了一个结,又试了试,刚好,不紧不松。
“好了。”她把赵铁生的腿放下来,“别碰水。别走路。能不走就不走。”
赵铁生看着那条绑着布的腿,又看了看沈若棠。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若棠。”
“沈若棠。”赵铁生念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过,像在尝味道,“我记住了。”
三个人出了屋子,站在巷子里。
天还是灰的,但比早上亮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黄,像是有人在那边挂了一盏灯,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透过来一点点光,黄黄的,淡淡的,像隔了很多层纱,又像隔了很多年的时光。风小了,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了,像是在摸你的脸。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柴火烟的味道,还有一丝丝甜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也许是草,也许是树,也许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赵铁生拄着一树枝,是孙福在院子里给他找的。树枝不粗,但结实,上面还有几个疙瘩,握在手里硌手,硌得手心红红的。他的右腿不敢踩实,脚尖点着地,走一步停一下。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一下,那道竖纹就深一下,像有人在用手挤他的眉心。
孙福走在前面,拄着拐杖,左腿拖在后面,夹板绑着,布条一翘一翘的,像一面小旗子在飘。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喘完了再走。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像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
沈若棠走在最后面。她怀里揣着那本书,书贴着口,硌着她。脚底那道口子还在疼,每走一步就像有人在用针扎,扎得很深,扎到骨头里。她咬着牙,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她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都酸了,酸得她张不开嘴。
三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乱七八糟的。笃,笃,笃,是孙福的拐杖,每一声都很重,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了,压得拐杖弯了。啪嗒,啪嗒,啪嗒,是赵铁生的树枝,每一声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试探地面。嚓,嚓,嚓,是沈若棠的布鞋,每一声都很碎,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又像是踩在树叶上。三种声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没有调子,没有节奏,就是响着。
“沈若棠。”赵铁生忽然喊了一声。
沈若棠停下来,回过头。
赵铁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拄着树枝,看着她。风吹着他的头发,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脸,像一蓬枯草。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在脸上飘着,飘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你到了京城,找谁?”
沈若棠愣了一下。
“不找谁。”
“那你去了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想办法。”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铜牌,方方正正的,比铜钱大一些,上面刻着字。铜牌磨得发亮,像镜子,能照见人影,边角磕了好几个缺口,像一把用旧了的钥匙,齿磨平了。但字还能看清——“北洋水师,赵铁生”。他把铜牌在手里攥了一下,攥得很紧,像是在跟它告别,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他把铜牌递给沈若棠。
“拿着。”
沈若棠没有接。“这是什么?”
“我的腰牌。”赵铁生说,“你到了京城,拿着这个去天津会馆。找一个人。”
“谁?”
“林伯。林伯是天津会馆的管事。你跟他说,赵铁生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沈若棠看着那块铜牌,没有接。铜牌在他手心里躺着,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洗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铁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团火,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他说,“我娘说过,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沈若棠伸出手,接过铜牌。铜牌凉,凉得她手指发僵,像摸到了冬天的铁器。她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生”。赵铁生的生。那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铁上凿出来的,凿了很深很深,怕磨掉了。
“你怎么办?”她问,“你没有腰牌,怎么回去?”
赵铁生笑了一下。那是沈若棠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苦笑,嘴角往下弯着,眼睛眯着,像是一边笑一边忍着什么。笑了一下就收了,像是怕笑多了会疼,像是笑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回不去了。”他说,“北洋水师没了。船沉了。兄弟们都死了。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沈若棠把铜牌揣进怀里,和那本书放在一起。铜牌贴着书,硌着她,又硬又凉。书是软的,铜牌是硬的,两个东西挤在一起,像两块不一样的石头,互相硌着。
“那你跟我们走。”她说。
孙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像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她。他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了,继续往前走。笃,笃,笃。拐杖拄在地上,每一声都很稳,像是已经决定好了。
赵铁生摇了摇头。
“不跟你们走。”他说,“我往东走。我娘在东边。”
“你的腿——”
“能走。”
沈若棠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了的,一道一道的,像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眼泪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的嘴唇裂,起皮,但没有血丝了,白皮翘着,一片一片的。他的手里拄着那树枝,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树枝会跑掉,又像是怕自己会倒下去。
“你到了东边,找大夫看看。”
“嗯。”
“伤口别碰水。别走路。能不走就不走。”
“嗯。”
沈若棠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听见赵铁生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若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到了京城,小心。”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后背上,“那里的人,比本人还狠。”
沈若棠迈开步子,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
三个人走出村子,上了官道。
赵铁生站在村口,拄着树枝,看着他们走远。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路的另一边,像一条路,又像一座桥。风吹着他的衣服,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出他很瘦,瘦得肋骨一一的,像搓衣板,像枯的树枝。他的头发在风中飘着,一绺一绺的,像枯的草,像秋天的芦苇。
孙福走在前面,沈若棠走在中间,赵铁生站在后面。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十步,二十步,五十步。赵铁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慢慢化开了,散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点,一个灰蒙蒙的点,和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哪个是天,哪个是地,哪个是人。
沈若棠走着走着,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又摸了摸那块铜牌。书和铜牌贴在一起,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温,一个凉。她的手指在铜牌上摸了摸,摸到了那个“生”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她的指腹在笔画上划过去,像在走一条路,一条很长的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她把手抽出来,进袖子里。
“小姐。”孙福在前面喊了一声。
“嗯。”
“你信他说的?”
沈若棠想了想。她想起赵铁生喊娘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真,像是在喊一个真的在他面前的人。想起他捧着红薯时发抖的手,那手不是在抖,是在忍,在忍疼,在忍哭,在忍很多东西。想起他把铜牌递给她时眼睛里那种光,那光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团火,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信。”
“为什么?”
“因为他喊娘。”沈若棠说,“喊娘的人,不会骗人。”
孙福没有接话。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笃,笃,笃。拐杖拄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每一下都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坑。小坑很深,边上的土被挤得鼓起来,像一圈小小的围墙。沈若棠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脚印很大,她的脚小,踩进去,脚后跟还有空余,空余的地方是孙福脚印的形状,是她踩不出来的形状。
天还是灰的。路还是长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了,像是在变暖。
沈若棠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和枯草。她踩着那些碎石和枯草,一步一步地走。脚底那道口子还在疼,疼得她已经习惯了。疼的时候她就咬一下嘴唇,咬一下就不疼了,过一会儿又疼了,再咬一下。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咸咸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赵铁生说,他娘埋在东边,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她不知道那个村子在哪里,不知道那棵大槐树长什么样子,不知道那棵树有多粗,不知道树荫有多大。但她知道,有一个女人埋在那里。那个女人当了三十年大夫,不要钱,给把草药就行。那个女人有一个儿子,叫赵铁生,铁器的铁,活着的生。那个儿子还活着,还在走路,还在往东走,还在往他娘的方向走。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是路,路的两边是庄稼地,地的尽头是天。天是灰的,灰得很厚,像一床棉被,盖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了。那个“生”字还在,刻得很深,摸上去还是硌手,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她把铜牌放好,把手抽出来,进袖子里。
她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