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风华
第一卷:满门血案,孤女逃亡
第十一章:德州
过了沂蒙山再往北走,就到了山东德州。
德州是大地方。运河从南往北穿过山东,到了德州再往北走一段,就到了直隶,到了直隶就到了京城边上。沈若棠不知道这些,是孙福告诉她的。孙福说,德州是山东和直隶交界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都从这里过。运河上船来船往,官道上车马不断。南边的粮食、丝绸、茶叶往北运,北边的皮货、药材、棉花往南运,都要经过德州。所以德州热闹,比沈若棠一路上经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
沈若棠没有说话。直隶,京城边上。她走了快一个月了,终于快要走出山东了。但“快要”是多少天?她不知道。她不敢问。怕问了,孙福说出来的数字太大,她走不动了。
翻过沂蒙山,用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若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牲口。不是骂自己,是真的像。牲口不看路,不看天,不看前面还有多远。牲口就低着头,迈步,迈步,再迈步。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看着石头缝里的草,看着草上的泥。踩稳了,迈一步。再踩稳了,再迈一步。
山连着山,连着山,连着山。她不知道爬了多少步,只知道她爬过了一座,又爬过了一座,又爬过了一座。腿不是她的腿了,是两会走路的木头。脚不是她的脚了,是两块会踩地的石头。
孙福跟在她后面。他的拐杖拄在石头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很重,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了。他的左腿已经不疼了,但爬陡坡的时候还是会疼。他疼的时候不吭声,只是停下来,喘几口气,喘得像拉风箱,然后继续爬。
沈若棠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是凉的,顺着脸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石头上。他的嘴唇是白的,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是那种使劲咬牙咬出来的白。
“孙伯,歇一会儿吧。”
“不歇。爬上去再歇。”
沈若棠转过身,继续爬。
爬到最后一座山的时候,孙福的拐杖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咔嚓一声断的。那声响在安静的山路上像放炮一样,沈若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转过身,看见孙福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半截拐杖,另半截掉在地上。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怕没有拐杖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拖累她。拖累她就到不了京城。
沈若棠跑过去,蹲下来看他的腿。“伤着没有?”
“没事。拐杖断了。”
沈若棠捡起地上的另半截,把两截拼在一起,比了比。断了就是断了,拼不回去了。拐杖是木头做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木头朽了,断口是黑的,像烧过的炭。
“还能走吗?”她问。
孙福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有拐杖,他的左腿还是拖,但不像以前那样拖了。他的左腿已经好了很多,能踩实了,能撑住身体了。只是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能。”
沈若棠把那两截拐杖扔了。拐杖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她扶着孙福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孙福的胳膊是硬的,绷着劲,像是怕她扶不住他。他的胳膊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抖。她装作不知道。
下了山,是一条土路。土路不宽,但比山路好走多了。路两边是庄稼地,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麦茬是黄的,尖尖的,戳在脚底,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沈若棠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在这条路上,脚底硌得生疼。她咬着牙,忍着。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孙福走在前面,没有了拐杖,他的左腿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比在山上的时候好了一些。他的背挺得直了一些,头抬得高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样背了很久的东西。
“孙伯,前面有村子吗?”
孙福看了看远处。“有。前面有烟。”
沈若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果然有烟。白白的,细细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有烟就说明有人,有人就有村子,有村子就有吃的,有吃的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加快了脚步。脚底硌得生疼,但她不管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沿着一道土坡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口井,井旁边放着几只木桶。有人在打水,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穿着一件黑布棉袄。他看见沈若棠和孙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水。
孙福走过去。
“大叔,我们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若棠。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一户人家。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好几个豁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喝吧。”
沈若棠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铁锈味,不好喝,但她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喝完了,她把碗递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谢谢大叔。”
老头摆了摆手。“你们从哪来?”
“南边。”
“去哪?”
“北边。”
老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接过空碗,转身走进了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往北走,小心点。前面有官兵。”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她看了看孙福。孙福的右眼眯着,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谢谢大叔。”孙福说。
老头走了。沈若棠和孙福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天快黑了,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白白的,细细的。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今晚住哪?”沈若棠问。
孙福四处看了看,指着土坡上面。“那有个庙,去看看。”
两个人爬上土坡。坡很陡,沈若棠爬的时候脚底打了好几次滑,每次都赶紧抓住旁边的枯草。孙福没有拐杖了,爬得更慢。他每爬一步,都要用手抓住前面的石头或草。他的手在抖,手心的皮磨破了,血渗出来,粘在石头上。
沈若棠回过头,看见他手上的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重的东西。是怕。怕他撑不住。怕他倒下去。怕她一个人走不完剩下的路。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孙福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让她拉着,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坡上果然有一座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墙是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枯草。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苇箔。门是木头的,虚掩着。
沈若棠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了。
庙里不大。正中间是一座佛台,台上供着一尊佛像,泥塑的,不到一尺高,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佛的脸也花了,左半边脸还完整,右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佛台前面是一块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草。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烂木头。
沈若棠在墙角蹲下来,把那些破布和烂木头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墙是石头砌的,凉,硬,硌得后背疼。她把腿伸开,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咔嚓响了一声。
孙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靠着墙。他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沈若棠。沈若棠喝了一口,递回去。孙福也喝了一口。他把水囊放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外面的天黑了,庙里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狗叫,汪汪汪的,叫一阵停一阵。
沈若棠靠在墙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铜牌是赵铁生给的,让她到京城后找林伯。她不知道林伯是谁,不知道天津会馆在哪,不知道这块铜牌到底有没有用。但她得留着。这是她到京城后唯一的线索。她把铜牌和书放在一起,按了按,按实了。
她闭上眼睛。孙福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赶路。
走出村子,上了官道。官道比山路好走多了,但沈若棠的鞋已经快不行了。鞋底磨穿了几个洞,走路的时候沙子从洞里钻进去,硌得脚底疼。她用布缠了几层,但布也磨破了。她走着走着,鞋底掉了一块。她蹲下来,捡起那块鞋底,看了看。鞋底是千层底的,一层一层的布叠在一起,用麻绳纳的。现在那些布都磨烂了,麻绳也断了,像一坨烂泥。她想把鞋底塞回去,塞不进去了。鞋底掉了就是掉了,穿不回去了。
“孙伯,我的鞋坏了。”
孙福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官道。官道很长,看不到头。路两边是庄稼地,地里没有人在活。
“前面有个镇子。到了镇子,想办法买双新的。”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把那块掉下来的鞋底塞进包袱里,站起来,继续走。一只脚有鞋底,一只脚没有鞋底,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像孙福瘸腿的时候一样。她没有说。她咬着牙,忍着。一高一低,一高一低,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沿街排开。街上有人走动,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镇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个石碾子,石碾子旁边蹲着几个老人,缩着脖子,在晒太阳。卖东西的铺子不多,但卖什么的都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孙福在镇子口停下来。
“小姐,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卖鞋的。看看有没有……”他没有说下去。
沈若棠知道他想说什么。看看有没有官兵。看看有没有告示。她没有问。她走到石碾子旁边,蹲下来,靠着石碾子,把脸埋在领口里。
孙福走进了镇子。他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沈若棠蹲在石碾子旁边,等着。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在地上打滚。那几个老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了。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要到哪里去。在这个年头,路上这样的人太多了。逃难的,要饭的,投亲的,奔丧的。谁都不容易,谁都不想惹麻烦。你看他一眼,他可能就跟上你了。你跟他说一句话,他可能就赖上你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问,不听。
沈若棠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的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她往镇子里看了好几回,巷子很深,看不见尽头。她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她不是在担心铜牌丢了,她是在想,如果没有这块铜牌,她到了京城该怎么办。赵铁生说林伯会帮她。她不知道林伯是谁,不知道林伯长什么样,不知道林伯会不会真的帮她。她只能信。不行,就没有别的路了。
又过了一会儿,孙福回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双鞋。黑布面子的,千层底的,新的。鞋底厚厚的,鞋面上还有一层白灰,是鞋匠画上去的线。他把鞋递给沈若棠。
“穿上。”
沈若棠接过鞋,看了看。鞋是新的,鞋底厚厚的,鞋面上还有一层白灰。她把旧鞋脱了。旧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鞋面也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黑的,脏的,一坨一坨的。她把旧鞋放在地上,把新鞋穿上。新鞋有点大,但很暖和。她的脚趾头在里面可以动,可以蜷,可以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站起来,踩了踩。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不硌脚了。她的脚底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
“合脚吗?”孙福问。
“有点大。但能穿。”
孙福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不太好,灰蒙蒙的,嘴唇发白。他的嘴唇裂了,起了皮,有一道口子渗着血丝。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沈若棠知道银子花完了。她没有问。祖母留给他们的那点碎银子,买包子,买煎饼,买鞋,买粮,花完了。
“孙伯,银子——”
“没了。走吧。”
沈若棠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旧鞋捡起来,看了看。鞋底磨穿了,鞋面破了,不能再穿了。但她没有扔。她把旧鞋塞进包袱里,背在背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双破鞋。也许是不想扔,也许是留着做个念想,记住她穿着这双鞋走了多少路,翻了多少山,过了多少河。
两个人正要离开镇子,沈若棠忽然停下来。
镇子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字很大,隔老远就能看见。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翘起来,墨是黑的,还没有褪色。纸上面画着一张脸。年轻女人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微抿,下巴尖尖的,头发梳着髻。
沈若棠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脸。
她没见过这张画像,但她知道那是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的下巴。那些东西是藏不住的。男装可以换,头发可以剪,脸换不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脸被贴在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风不大,但那张纸就是不安静,抖来抖去的,像是要挣脱钉子飞走。她盯着那张抖动的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小姐。”孙福拉住她的胳膊,“走。”
沈若棠没有动。“画得像吗?”
“像。也不像。画像上画的是小姐在沈家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头发梳着髻,穿着绸缎衣裳。现在的小姐——”他看了看她,“黑了,瘦了,穿着我的棉袄,戴着帽子,像个要饭的小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沈若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棉袄是孙福的,灰布面子的,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棉袄上打着补丁,补丁是她在破庙里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了,摸上去像砂纸。她确实不像沈家的沈若棠了。她像一个叫花子,像一个逃难的,像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可怜人。
“那就好。”她说。
孙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那张画像前面拽走了。沈若棠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在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的脸在上面晃来晃去,像是在朝她招手。她把头转回去,不再看了。
两个人出了镇子,走上官道。
沈若棠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孙伯,咱们还能走多远?”
孙福想了想。他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数数,不是用嘴数,是在心里数。他数自己的脚步,一步算一尺,三百六十步算一里。他数了一辈子,数得很准。
“走到走不动为止。”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跟着孙福,继续走。
这是她逃出沈家的第二十七天。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但她知道,她得走。不走,就到不了。到不了,就什么也做不了。祖母的仇报不了,沈家的冤洗不清,若兰白死了。她不能让他们白死。
她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到半天的路程上,那队官兵已经翻过了沂蒙山。
他们比沈若棠和孙福走得快多了。他们有年轻的身体,有充足的粮,有必须追上的命令。他们不歇,不停,不走野路。他们走官道。官道比山路好走,他们走得飞快。马蹄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大人,”旁边的骑兵说,“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进去查查?”
领头的军官骑在枣红马上,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着白气。他从布筒里抽出画像,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
“查。她们走不远。鞋都磨破了,能走多远?”
他一夹马肚子,马蹄扬起尘土,尘土落了,人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