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是被巷子里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突然的、吓人一跳的声音,是那种慢慢涌进来的、像水一样的声音。先是卖菜的扯着嗓子喊,喊的是什么听不太清,调子拉得老长,从巷头拽到巷尾,像一看不见的线,从她左耳朵穿进去,又从右耳朵拽出来。然后是孩子的哭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崽子,哭得撕心裂肺,像在跟谁拼命。接着是鸡叫,不是打鸣,是被人追着满巷子跑的那种叫,咯咯咯的,慌里慌张,翅膀扑棱棱地扇,撞翻了谁家门口的簸箕,哗啦一声。最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滋啦滋啦的,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从窗户缝里硬挤进来,钻进她鼻子里,勾得胃咕噜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阵。房梁是木头,黑乎乎的,落了厚厚一层灰,几处蜘蛛网挂在上面,网上粘着透了的虫子壳,黑黑的,小小的,像炒糊了的芝麻。她把目光从房梁上移开,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砖地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小腿,蹿到膝盖,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鞋穿上。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巷子里已经热闹开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晃进来,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的青菜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黄,像几天没喝水。一个老婆婆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沈若棠,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两个光屁股小孩在追一只母鸡,鸡跑得飞快,扑棱着翅膀从巷子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窜回这头,咯咯咯地叫,像在骂人。一个男人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得震天响,汤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沈若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踏实。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就是那种——她在这里了,她的医馆开在这里了,她的名字叫沈棠——至于沈若棠是谁,那是死在苏州小年夜的人了,跟她没关系。她转身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水是夜里灌的,凉透了,凉得牙发酸。她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等水不那么冰了才咽下去。
她又倒了一杯,端到门口,递给坐在门槛边上的孙福。孙福坐在那把从天津会馆带过来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和那削了好些天的拐杖,还在削。那拐杖早就削得光溜水滑了,再削也削不出什么名堂,但他手闲不住。不削木头,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孙伯,喝水。”
孙福接过杯子,一口闷了,把空杯搁在地上。没说话。他最近话越来越少。在路上的时候还会指指路,讲讲以前跟老太太出门的事,到了京城反倒不吭声了。也许是累了吧,也许是觉得不用再说了。她到了,他不用再指路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跟着就行。
沈若棠转身走进铺面,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门板不轻,卸第一块的时候差点没拿住,门板歪了一下,磕在门框上,闷的一声。她稳住,把门板靠墙立好。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刷的一下铺满了整间屋子,照在诊桌上,照在药柜上,照在墙上那幅她自己写的“医者仁心”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一粒一粒的,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她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把脉枕摆正,把笔搁在砚台边,把裁好的处方笺叠齐,码在桌子左上角,用手指把边角怼了怼,怼齐了。然后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着第一个病人。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没人来。
沈若棠坐在诊桌后面,一动不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像在打拍子。眼睛盯着门口,盯着那一片阳光。阳光从门槛慢慢往里爬,爬到诊桌腿,爬到桌面上,爬到墙上。爬得很慢,慢得你看不出它在动,但你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它确实在动——像一个人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不知道要去哪,也不回头。
“孙伯。”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今天会有人来吗?”
孙福没接话。他手里的刀在拐杖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刮下来的木屑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像刨花。
沈若棠没再问了。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个木纹疙瘩,圆圆的,像一只眼睛。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阵,伸出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凉丝丝的,硬邦邦的。
她把手缩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
中午的时候,沈若棠去后院煮了一锅粥。米是昨晚从林伯那儿借的,不多,只有小半碗。她把米淘了两遍,下锅,添水,生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噼啪地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了,冒出细小的气泡。她用勺子搅了搅,怕粥糊底。粥熬了半个多时辰,熬得稠稠的,米粒全开了花。她盛了两碗,端到铺面里。
两个人一人一碗粥,蹲在门口喝。粥烫,烫得她直嘶气,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孙福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数米粒。
“孙伯。”
“嗯。”
“你说,会不会一直没人来?”
孙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把碗搁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
“会有人来的。”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说过,好大夫不怕没人找。”
沈若棠没吭声。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粥的米香还在嘴里,淡淡的,有点像小时候在沈家大宅喝的那种,但比那个差远了。沈家大宅的粥是王婶熬的,熬一个时辰,加红枣、加莲子、加桂圆,甜丝丝的,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脚底板。她现在喝的是自己熬的粥,白米白水,啥也没加,但能活命。够用了。
下午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朝这边来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沈若棠的耳朵竖了起来,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头擂鼓。她盯着门口,盯着那一片阳光。阳光已经爬到墙中间,“医者仁心”那四个字被照得发亮,“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把刀。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一块门板宽的光被挡住了,一个影子投在地上。
是个老婆婆。
六十多岁,驼背,穿着一件黑布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是蓝的,一块一块的,像贴上去的膏药。头发全白了,用一黑头绳扎着,扎得紧,头皮都绷紧了。脸皱巴巴的,像一张揉皱的纸,但眼睛亮,像两颗黑豆。她扶着门框,喘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大夫,看病。”嗓子哑,像卡了什么东西。
沈若棠站起来,走过去,扶着老婆婆的胳膊,把她搀到诊桌边坐下。老婆婆的胳膊细得吓人,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像一柴棒。她把手伸出来,搁在脉枕上。手瘦得皮包骨,青筋一一的,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指甲又黄又厚,像积了几十年的灰。
沈若棠把手指搭上去。脉象浮紧,重按无力,舌苔白厚,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风寒入里,加上年纪大、身子弱,拖了好几天,再不治就要转成肺痨了。
“老人家,这病拖多久了?”
“咳了半个月了。”老婆婆说着又咳了两声,咳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来,像要炸开,“吃了好几副药,不管用。听人说这边新开了个大夫,来看看。”
沈若棠从抽屉里取出针包,打开。蓝布面子上,三十六银针整整齐齐着,针尖在光里闪了一下。老婆婆看见那些针,身子往后一缩,眼睛瞪圆了。
“大夫,还要扎针?”
“扎两针,好得快。”
“疼不疼?”
“不疼。比蚊子叮一下还轻。”
老婆婆半信半疑地把袖子挽上去。沈若棠拈起一最细的针,在她手臂上的尺泽扎了进去。针进去的时候,老婆婆的胳膊抖了一下,牙咬了一下,但没喊疼。沈若棠捻了两下,提了两下,。又扎太渊,又扎肺俞。三针下去,老婆婆的咳嗽停了,呼吸也顺了,脸从憋红变成正常的红,嘴唇也不紫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口,一脸不可思议。
“大夫,你这针真神了。”
沈若棠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低头写方子,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描红。写完了,把方子递给老婆婆。
“老人家,这药不收钱,你拿回去喝。三天后再来。”
“不收钱?”老婆婆愣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第一个病人,讨个彩头。”沈若棠说。
老婆婆接过方子,手在抖。眼眶红了,红得厉害,但没掉泪。她站起来,对着沈若棠鞠了一躬。沈若棠赶紧扶住她,不让鞠。
“老人家,别这样。”
老婆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大夫,你是个好人。”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老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打滚。她站了好一阵。
祖母,你看到了吗?你的孙女开医馆了。回春堂。你的回春堂。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没人回答。但她觉得,祖母听见了。
消息慢慢传开了。
第四天,来了个拉肚子的孩子。七八岁,瘦得像猴,肚子鼓鼓的,蛔虫。沈若棠开了方子,又给了几颗自己搓的糖丸,叮嘱孩子娘回去按时喂药。孩子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五天,来了个腰疼的老人。七十多岁,腰疼了好几年,直不起来。沈若棠给他扎了几针,老人的腰当场就能直了。老人说“大夫,你真是活菩萨”。沈若棠说“老人家过奖了”。老人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跟来时判若两人。
第六天,来了个摔伤腿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码头上扛大包的,从船上跳下来崴了脚,肿得像馒头。沈若棠给他正了骨,用夹板固定,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年轻人说“大夫,我没钱”。沈若棠说“不要钱”。年轻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把,说“大夫,我以后有钱了还你”。沈若棠说“好”。她没说不还也行,但心里是那么想的。
第七天,来了个头疼的妇人。头疼了好几年,一疼起来就撞墙,看了好多大夫不管用。沈若棠诊了脉,是肝阳上亢,开了平肝熄风的方子,又扎了太冲和风池。妇人的头当场就不疼了。她拉着沈若棠的手不放,说“大夫,你救了我的命”。沈若棠说“没那么严重”。妇人说“你不懂,头疼起来真能死人”。沈若棠说“我懂”。她懂。她见过头疼的人。祖母见过很多。头疼不会死人,但比死还难受。
病人不多,一天两三个,三五个,但每天都有。沈若棠看病不分贵贱,有钱的收诊金,没钱的免费看。开的方子便宜,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但管用。病人吃了药好了,回去跟邻居说。邻居来了,也好了,又跟别人说。回春堂的名字,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外传。
但沈若棠清楚,这点名声还差得远。她来京城不单是为了给人看头疼脑热的。她来是为了报仇。要报仇,就得接近那些人——住在高墙里面的,穿绸缎衣裳的,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伺候的。他们不会来南城这条破胡同,不会来她这个小破医馆。她得让他们来。得让他们知道,南城有个沈大夫,医术高明,什么病都能治。只有他们知道了,她才能走进去,走进那个她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会来的。她等着。
这天傍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沈若棠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孙福已经把门板装上了大半,还剩两块没装,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亮方块。她站在那方块里,看着巷子尽头被暮色吞没的墙头。远处有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横在天边,从左到右看不到头,高得挡住了后面的天。她盯着那道墙看了一阵,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州的雪,祖母的白发,若兰冰凉的手,孙福拽着她在地道里爬,破庙里的银针,黄河的黄水,沂蒙山的松涛,天津会馆的门环。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书,哗啦哗啦的,看不清字,但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孙福把最后两块门板装上,门闩好。
“孙伯。”
“嗯。”
“你说,咱们能在这待多久?”
孙福想了想。“待多久算多久。”
沈若棠没再问了。她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块铜牌。铜牌也在。她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上面的字——“北洋水师”。不知道这牌子有没有用,不知道林伯会不会帮她,不知道那个灰色长衫的人还会不会出现。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把铜牌攥紧,攥得手心疼,然后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黑透了。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
沈若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不知道明天会来几个病人,不知道周长顺还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不知道那个灰色长衫的人还会不会蹲在对面的茶摊上。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把祖母的医术传下去。活着,才能对得起那些死了的人。
她关上窗户,吹灭灯,躺到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把自己裹紧了,蜷成一团。隔壁传来孙福轻微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听着那鼾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太医院的值房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灯下翻看医书。他二十出头,面白如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服,官服上绣着太医院的徽记。他翻了几页,把书合上,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同僚。
“听说南城新开了一家医馆,叫什么‘回春堂’。”他嘴角带着一丝不屑,“一个胡同里的小医馆,也敢称‘回春’?”
同僚笑了笑。“林院正,您也听说了?”
林墨轩——太医院院正之子——把书撂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明天去看看。”他说,“我倒要会会这个‘沈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