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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风华》 · 邪修大帝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7

沈若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竹林的。

她只记得孙福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竹枝,另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的手腕。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像一块老树皮。他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腕发疼,但她没有挣开。她怕一挣开,这只手就松了,她就掉进身后的那个黑洞里了。

身后是沈家大宅。

她不敢回头。她怕回头看见那片火光,怕听见那些声音——祖母倒下时拐杖磕在台阶上的声响,大哥趴在地上喊“若兰别怕”时的嗓音,若兰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变凉的温度。这些东西像一针,扎在她后背上,每往前走一步,就往肉里深一寸。她不敢回头,不是不想,是怕那些针全扎进去,把她钉死在那里。

竹林的尽头是一条土路。路不宽,刚好够一辆板车通过。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下面是冻硬了的泥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又硬又滑。沈若棠踩了好几个踉跄,每一次都是孙福拽住她,她才没有摔倒。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倒了一点水,搅了搅,搅出一片浑浊的白。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过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像一排排站着的死人,参差不齐,在晨风中一动不动。

孙福走得很快。他平时走路是慢的,在沈家当了二十多年门房,走路从来都是慢悠悠的,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但现在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跑。他的腿在地道里磕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左腿拖在后面,像一废了的木棍。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青筋一一地暴起来,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沈若棠跟着他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的棉鞋被雪水浸透了,脚趾头冻得像十冰棍,没有知觉。棉裤的裤腿也湿了,湿到膝盖,走起路来沉甸甸的,像是绑了两袋沙。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止不住,像风中的树叶。

“小姐。”孙福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沈若棠抬起头。孙福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脸上全是血,已经了,黑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额头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的左眼皮肿了,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眼白,混着血丝。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她自己的。

“咱们得走快些。”孙福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天亮了,他们要是追上来——”

他没有说下去。沈若棠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孙福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沟很深,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土路到了尽头,接上了一条官道。官道宽多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铺着碎石,碎石被车轮碾得光滑,上面覆着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孙福在官道边上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带着痰音。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紫红,嘴唇发紫,像是喘不上气了。

沈若棠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宽,但很瘦,隔着棉袄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孙伯,歇一会儿吧。”

“不能歇。”孙福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血,他不知道,擦在嘴角上,糊了一片,“前面有个破庙,到了破庙再歇。”

沈若棠没有再说。她跟在孙福后面,继续走。

官道上的风很大。没有遮拦,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沈若棠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脸埋在领口里。棉袄是浅蓝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兔毛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她想起这件棉袄是若兰的。

去年冬天,若兰长了个子,去年的棉袄穿不下了,沈老太太让裁缝给她做了一件新的。这件旧的本来要拆了改小给春草穿,沈若棠说“给我吧,我缺一件活穿的”。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若兰撅着嘴说“姐你穿我的旧衣裳”,沈若棠说“你的旧衣裳也是新的”。若兰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若兰的笑。她见过无数次若兰笑,但此刻她怎么也想不起若兰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她想不起若兰的嘴角往哪边弯,想不起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眯成一条缝,想不起她笑的时候有没有酒窝。这些东西,她明明看了十二年,但此刻,一样也想不起来了。

她用力地想。使劲地想。想得脑仁疼,还是想不起来。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不是哭,是风迷了眼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土,蹭在脸上,沙沙的。

“小姐。”孙福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

沈若棠抬起头。

前面路边有一座庙。

说是一座庙,其实只剩下一间房子。墙是青砖的,砖缝里的石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缝隙,像一张没有牙的嘴。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苇箔,苇箔发黑发霉,往下耷拉着,像老人的眼皮。门是木头的,两扇,一扇歪着,一扇倒在地上,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什么字,漆褪了色,笔画断断续续的,认不出来了。

孙福推开那扇歪着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叫,吱呀——长长的,尖尖的,像有人在哭。

沈若棠跟着他走进去。

庙里不大。正中间是一座佛台,台上供着一尊佛像,泥塑的,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佛像的脸也花了,左半边脸还完整,眉眼低垂,嘴角微弯,像是在笑。右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像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脸。

佛台前面是一块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草。墙角堆着一些破布和烂木头,还有一个碎了口的瓦盆,盆里有一些灰烬,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火。屋顶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在灰尘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蚊虫。

孙福走进去,在墙角蹲下来,把那些破布和烂木头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包袱是蓝布的,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包着几样东西——几块粮,用油纸包着;一小包碎银子,用布裹了好几层;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灰布面子的,是孙福自己的;还有一本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书。

孙福把那本书拿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沈若棠。

“小姐,老太太让我教给你的。”

沈若棠接过那本书。油纸包了好几层,她用指甲抠开一层,又一层,又一层。油纸发黄发脆,一抠就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树叶。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露出一本泛黄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青囊秘录》。字是楷书,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一个个立正站着的人。

沈若棠认得这笔字。

是祖母写的。

她的手指在纸上摸了摸。墨迹已经了,渗进了布面里,摸上去是平的,但她觉得是凸起来的,像一道道山脊。

“老太太说,这本书关乎国运,不能让奸人得到。”孙福的声音很低,低到沈若棠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她还说,沈家的仇人不在苏州,在京城。只有去了京城,才能查相。”

沈若棠把书贴在口。书是凉的,封面凉得像冰,但她觉得口有一股热气在往外涌,顶在书封上,像是要把那本书顶开。

“孙伯。”她说。

“嗯。”

“祖母还说了什么?”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灰尘。灰尘上印着他的脚印,也印着沈若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老太太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说,‘棠儿,活下去。’”

沈若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那本书的封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墨迹被洇湿了,化开了一点点,“青囊”两个字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

“小姐。”孙福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背上,“咱们得走了。这里离城不远,他们要是搜过来——”

沈若棠把书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书不大,但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硌得口疼。她用胳膊压了压,压不下去。

两个人走出破庙。

外面起风了。比刚才更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雪粒和沙子,打在脸上,疼。沈若棠眯着眼睛,低着头,跟在孙福后面,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里地,沈若棠忽然停下来。

“孙伯。”

孙福回过头。“怎么了?”

“你听。”

孙福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南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蹄踩在冻硬了的官道上,得得得的,像有人在敲鼓。鼓点很密,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孙福的脸色变了。那张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白得像地上的雪。

“小姐,下官道。”他一把抓住沈若棠的手腕,拽着她往路边的庄稼地里跑。

庄稼地里是光秃秃的秸秆茬子,一茬一茬的,像一排排立着的刀。沈若棠踩上去,秸秆碴子戳在脚底,隔着棉鞋的底,还是戳得脚心生疼。她跑不快,棉裤湿了,沉甸甸的,像绑了沙袋。孙福在前面拽着她,几乎是在拖着她跑。他的左腿拖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跑得比她还快。

两个人跑进庄稼地深处,在一道涸的水沟里趴下来。水沟不深,刚够藏住一个人。沟底是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上面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是一层枯草,枯草压扁了,贴在地面上,像一层黄色的毡子。

沈若棠趴在沟底,脸埋在胳膊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散了,又凝,又散。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若棠从胳膊缝里抬起头,往官道上看。

十几个官兵骑着马从南边过来了。马蹄扬起雪沫和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们穿着黑色的号衣,头上戴着红缨帽,腰间挎着刀。刀鞘是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沈若棠认得。

是周德茂。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鬃被风吹得竖起来,像一排刷子。他的脸还是那样,瘦,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他的眼睛往路两边扫,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在找食的秃鹫。

沈若棠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看。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被那双眼睛发现。她怕那双眼睛穿过这半里地,穿过这道涸的水沟,穿过她胳膊之间的缝隙,看见她的脸。然后把刀抽出来,从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把她从沟里拖出去,拖到官道上,拖到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马蹄声从官道上过去了。

得得得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沈若棠趴在沟底,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僵了,胳膊不是她的胳膊,腿不是她的腿,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这道涸的水沟里,和那些枯草、那些裂开的泥块、那层薄雪冻在了一起。

“小姐。”孙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走了。”

沈若棠抬起头。

孙福已经坐起来了,靠在沟壁上,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他的左腿伸在前面,裤腿上有血,血渗出来,在灰色的布面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沈若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弯不回去,伸不直,像几冻硬了的树枝。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气是热的,但手指还是僵的。

“小姐,咱们得绕路。”孙福说,“官道不能走了。”

“绕哪?”

“从庄稼地里穿过去,往西走,过了那条河,再往北。”

沈若棠点了点头。

孙福先站起来,把沈若棠拉起来。她的手冻僵了,握不住他的手,他脆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沟底拽上来。

两个人踩着秸秆茬子,往西走。

庄稼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粗布,铺在大地上,一直铺到天边。天和地之间没有界限,灰蒙蒙的,灰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沈若棠走得很慢。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走,是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的脑子也慢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转不动了。她想事情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比如她刚才在想,若兰的手为什么那么凉。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若兰已经死了。人死了,手就凉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她不想去想,但脑子不听话,一遍一遍地转回到那里。若兰的手。若兰的手凉了。若兰的手凉了以后,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直到孙福来拉她。

“小姐。”孙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

沈若棠抬起头。

前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大概两三丈。水是黑的,看不出来有多深。河面上漂着一些碎冰,冰块不大,薄薄的,像一片片碎了的玻璃,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地往下游漂去。河对岸是一片光秃秃的柳树林,柳枝垂下来,像一枯的绳子,在风中晃来晃去。

河上没有桥。

“小姐,你能蹚过去吗?”孙福问。

沈若棠看着那条河。水是黑的,看不见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像是鱼腥,又像是铁锈。

“能。”她说。

孙福先下了河。他左脚踩进水里,水没过了脚踝,他咧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右脚跟下去,水没过了小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站稳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越来越高,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没过了腰。

沈若棠跟在后面。

水冰得像刀子。

她的脚一踩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从脚底疼到头顶。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块冰在她骨头上来回地搓。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的,止不住。她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酸,但牙齿还是打紧。

水没过了她的膝盖。棉裤吸了水,沉得像铁。她抬腿的时候,像是在泥潭里拔一木桩,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迈出一步。水没过了她的腰。棉袄的下摆浸在水里,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水,越来越重,往下坠。

她的脚踩到了河底的淤泥。淤泥很深,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的时候费很大的劲。她的鞋陷在泥里了,她没有停,光着脚继续走。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尖尖的,硬硬的,扎得她疼。她没有低头看。

孙福在前面已经快到对岸了。他的身体从水里慢慢升起来,腰露出来了,大腿露出来了,膝盖露出来了。他爬上岸,转过身,伸出手。

“小姐,把手给我。”

沈若棠伸出手。她的手是僵的,伸不直,像鸡爪子。孙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水里拽上来。

她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她身上往下流,流进泥里,把裂的泥地洇湿了一大片。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抖得像筛糠,抖得像一个被拆散了的木偶,每一块骨头都在晃。

“小姐,不能停。”孙福蹲下来,把她扶起来,“走了才能活。停了就死了。”

沈若棠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扶着孙福的胳膊才没有摔倒。孙福的胳膊也在抖,但他撑住了。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柳树林。

柳树林不大,树也不大,一棵一棵的,稀稀拉拉地长着。柳枝垂下来,有的拖在地上,有的挂在别的树上,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地上铺着厚厚的柳叶,了,黄了,踩上去沙沙沙的,像踩在一堆碎纸上。

沈若棠走得很慢。她的脚底在疼,刚才在河里踩到了什么尖东西,割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脚。每走一步,那道口子就裂开一次,血就渗出来一点,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像酱油。

“孙伯。”她说。

“嗯。”

“还有多远?”

孙福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柳树林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枯草,枯草那边是一条土路,土路那边——

“还有很远。”他说。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跟着孙福继续走。

走出柳树林,上了土路。土路比官道窄多了,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水坑。水坑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是黄褐色的泥水。沈若棠绕着水坑走,绕不过去的就踩过去,冰碎了,水溅出来,溅在裤腿上,和原来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河里的,哪些是坑里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屋顶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烟,白花花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鸟窝,黑乎乎的,像一团团乱麻。

孙福停下来,看着那个村子,犹豫了一下。

“小姐,咱们进去讨口水喝。”

沈若棠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村子。村里的路是土的,踩得硬邦邦的,上面有一些鸡屎和鸭粪,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她绕过去。路边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几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个孩子喊了一声“有叫花子”,其他孩子跟着喊,嘻嘻哈哈地跑了。

沈若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皱巴巴的,像一块拧了的抹布。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前面,上面沾着泥和碎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黑,在左脸颊上,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像一道疤。她确实像一个叫花子。

孙福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六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头上戴着黑色的抹额。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了看孙福,又看了看沈若棠。

“你们这是怎么了?”

“大娘,我们赶路,掉河里了。”孙福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真事,“想讨口热水喝,暖暖身子。”

老婆婆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两个人跟着老婆婆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墙角有一个鸡窝,几只母鸡蹲在里面,咕咕咕地叫。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粗瓷碗。

“坐。”老婆婆指着椅子。

孙福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沈若棠也没有坐。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垂着,像两没有骨头的绳子。

老婆婆进了厨房,端了两碗热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几个豁口。水冒着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若棠接过碗,双手捧着。碗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把碗贴在脸上,热气蒸着她的脸,脸上的泥了,被热气一蒸,痒痒的。

“喝呀。”老婆婆看着她。

沈若棠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水的甜,是渴到极处的人才能尝出来的甜。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口,暖到那本《青囊秘录》贴着的地方。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水太烫了,烫出了眼泪。

老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啊?”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水是清的,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从南边来。”孙福替她回答了,“家里遭了灾,出来讨口饭吃。”

老婆婆看了看孙福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沈若棠湿透了的衣裳,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里屋,拿了一件旧棉袄出来,递给沈若棠。

“这是我的,旧了,你别嫌弃。”

沈若棠接过棉袄。棉袄是灰布面子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打了一个补丁。但棉袄是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谢谢婆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换了再走。”老婆婆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沈若棠走进里屋,关上门,把湿透了的棉袄脱下来。棉袄沉得像铁,脱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解了好几次才把扣子解开。她把那本《青囊秘录》从湿棉袄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纸破了,水渗进去了,封面湿了一块,摸上去软塌塌的。她心疼了一下,用手把水抹了抹,抹不掉。

她把老婆婆的棉袄穿上。棉袄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一个麻袋。但暖和。那股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打了一个喷嚏。

她把湿棉袄叠好,抱在怀里。棉袄是若兰的。她不能扔。

走出里屋,孙福已经换了衣服。他穿的是老婆婆老伴的旧棉袄,青布面子的,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灰布衬裤。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老婆婆从厨房里端了两个红薯出来,放在桌上。红薯是烤的,皮皱巴巴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吃吧。”老婆婆说,“吃了好赶路。”

沈若棠拿起一个红薯。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掰开。瓤是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像蜜。她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但没有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下去。红薯从喉咙滑下去,甜,暖,像一只手在她胃里揉着。

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递给孙福。

“孙伯,你吃。”

“小姐,我不饿。”

“你吃。”

孙福接过那半个红薯,几口就吃完了。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谁跟他抢,又像是怕不吃就来不及了。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红薯渣,抬起头,看见老婆婆正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老婆婆没有笑。她看着沈若棠,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姑娘,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老婆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孙女也十六。去年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去了。前几天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二斤猪肉,一条鱼。”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

“婆婆,谢谢你。”

“谢什么。”老婆婆摆了摆手,“谁没有个难的时候。”

沈若棠走到门口,又回头。

“婆婆,你孙女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愣了一下。“叫翠花。怎么了?”

“没什么。”沈若棠说,“翠花。好听。”

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孙福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村子,上了路。路是土的,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地和天都是灰的,灰成一团。风还是那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小姐。”孙福忽然说。

“嗯。”

“你刚才问那个婆婆的孙女叫什么,是为什么?”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记住一个好听的名字。”

孙福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走在一片灰茫茫的大地上。沈若棠抱着那件湿透了的棉袄,棉袄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马上又被风刮了。她怀里揣着那本书,书贴着口,硌得她疼。但她没有挪开。她让它硌着。

她想,疼好。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是大片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雪花落在沈若棠的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怀里那件湿棉袄上,落在那本已经湿了的《青囊秘录》上。她抬起头,看着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化成一滴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小姐,前面有个土地庙,今晚在那儿过夜。”孙福指着前面。

沈若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边果然有一座小庙。比早上那个破庙还小,只有一间屋子,墙是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枯草,在风中摇晃。屋顶的瓦片还算完整,只有西北角缺了几块,用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

两个人走进去。

庙里很小,只有佛台那么大一块地方。佛台上供着一尊土地公,泥塑的,不到一尺高,脸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泥胎,看不出眉眼。佛台前面只能容一个人转身,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

孙福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没着。又吹了几下,着了。火苗很小,在风中晃来晃去,随时要灭的样子。他用身体挡住风,把火凑到墙角的一堆草上。草着了,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个小庙。

火光是橘红色的,照在石头墙上,墙上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像是被火烤红了。照在土地公的脸上,土地公的半边脸亮了,露出来了——原来他在笑。嘴角往上弯着,弯成一道弧,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沈若棠在火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她的手背,暖烘烘的,从指尖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胳膊。她的手指慢慢不僵了,能弯了,能伸直了。她把手翻过来,烤手心,手心也暖了。

孙福从包袱里掏出粮,是两块饼,硬得像石头,边角都裂了。他把饼放在火边烤,烤了一会儿,饼软了一些,发出焦香味。他拿起一块,递给沈若棠。

“小姐,吃。”

沈若棠接过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是硬的,嚼起来费劲,像嚼沙子。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碎了,咽下去。饼没有味道,不咸不甜,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踏实了一点。

孙福也吃。他吃得更慢,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嚼很久才咽。他吃一口饼,看一眼沈若棠。吃一口,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吃完了饼,沈若棠把若兰的那件棉袄翻过来,烤里面。棉袄还是湿的,但比早上好多了,只有袖子那里还。她把棉袄举在火上面,热气蒸着袖子,冒出一股白气,带着水的腥味。

“小姐。”孙福忽然开口。

“嗯。”

“老太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棠的手停了一下。棉袄的袖子还在冒白气,白气在她面前飘着,散了。

“报仇。”她说。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报?”

“不知道。”沈若棠把棉袄翻了个面,继续烤,“但我会找到办法。”

孙福看着火。火苗在风中摇晃,一会儿倒向左边,一会儿倒向右边。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张纸,被人一会儿折起来,一会儿展开。

“小姐,你知道灭沈家的人是谁吗?”

沈若棠摇了摇头。

“是醇亲王。”

“醇亲王?”

“对。当今皇上的七叔,太后的亲信。”孙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老太太说,醇亲王要那本书,不是自己要,是替太后要。太后得了那本书,就能长生不老。”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棉袄。

“太后?”

“对。”孙福抬起头,看着她,“小姐,咱们的仇人,是当今的太后。”

沈若棠看着火。火苗在风中摇晃,摇得她眼睛发花。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出了眼泪。

“孙伯。”

“嗯。”

“太后住在哪?”

“京城。紫禁城。”

沈若棠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摸着棉袄的边角,边角磨得起毛了,毛茸茸的。

“那就去京城。”

孙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姐,京城很远。”

“多远?”

“走的话,要一个多月。”

“那就走一个多月。”

“路上会吃苦。”

“不怕。”

孙福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棉袄,递给沈若棠。

“小姐,穿上。夜里冷。”

沈若棠接过棉袄,穿上。棉袄是孙福的,大,长,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的手。她把手缩在袖子里,袖子是暖的,带着孙福身上的温度。

火渐渐小了。草烧完了,火苗从橘红色变成了橘黄色,又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越来越小,最后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红通通的,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颗跳动的心。

沈若棠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墙是石头砌的,凉,硬,硌得后背疼。她没有动。她让自己疼着。疼好。疼说明还活着。

孙福坐在她旁边,也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堆灰烬。灰烬从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黑。最后一缕光灭了,小庙里彻底黑了。

“孙伯。”沈若棠在黑暗中开口。

“嗯。”

“祖母走的时候,疼不疼?”

孙福沉默了很久。

“不疼。”他说,“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快。没来得及疼。”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还听见孙福的心跳,慢一些,沉一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孙伯,你睡吧。”

“小姐,你先睡。”

“我不困。”

“我也不困。”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睡。外面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的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

沈若棠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书还在,硬邦邦的,硌手。她用指腹摸了摸封面上的字,“青囊秘录”,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祖母,我会活下去。

我会去京城。

我会找到办法。

你等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沈若棠睡着了。

她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她的脸上还有泥,左脸颊上那道黑印子还在,从颧骨到下巴,像一道疤。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痛。

孙福没有睡。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火已经灭了,灰烬也凉了,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棉袄在沈若棠身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但他不觉得冷。他看着沈若棠的脸,看着她皱着的眉头,看着她裂的嘴唇,看着她眼角还没透的泪痕。

他想起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沈婉清生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冬天,也是小年。他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响亮,像小猫叫。沈老太太从产房里出来,抱着那个婴儿,脸上全是泪。她说,“孙福,你看,婉清的孩子。”他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没长毛的老鼠。

十六年过去了。那只没长毛的老鼠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会看病,会施针,会写方子。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她娘一样。她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不说话,和她爹一样。她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和沈老太太一样。

孙福伸出手,把沈若棠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头发了,打着结,拨不动。他没有用力,轻轻地把手指抽回来。

“小姐。”他轻声说,“你放心。孙伯在。孙伯陪着你。”

沈若棠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孙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停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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