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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风华》 · 邪修大帝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7

天快亮的时候,沈若棠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冻醒的。土地庙里的火早就灭了,灰烬凉透了,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她蜷缩在墙角,身体缩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两只手在袖子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弯得不能再弯了。但她的牙齿还是在打架,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孙福坐在她旁边,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呼噜。呼噜声不大,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咔嗒,咔嗒,咔嗒。他的脸上还糊着了的血,一块一块的,黑红黑红的,像龟裂的土地。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紫红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熟透了的李子。他的左眼皮还是肿着,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点眼白,混着血丝。

沈若棠盯着孙福的脸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她趴在孙福背上,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揪得嗷嗷叫。孙福从来不生气,只是说“小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她说“掉了就掉了,再长一个”。孙福说“耳朵长不出来,我又不是壁虎”。她那时候不知道壁虎是什么,孙福告诉她,壁虎是一种小爬虫,尾巴断了还能长出来。她说“那你是壁虎吗”,孙福说“我是人,人长不出来”。她说“那你为什么叫孙福”,孙福说“我爹娘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把蜷着的腿伸直。腿不听使唤了,麻了,像两木头,没有知觉。她用手掐了掐大腿,掐不出疼。她又掐了一下,还是掐不出疼。她用力掐了一下,这一下掐出了疼,疼得她咧了一下嘴。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腿伸直。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庙里格外响,像踩断了一树枝。她停下来,看了看孙福。孙福没有醒,呼噜还在打,咔嗒,咔嗒,咔嗒。

她把腿完全伸开,靠在墙上,看着庙门。庙门半掩着,门板歪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天。天已经灰蒙蒙的了,不是黑的那种灰,是白的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加了一大盆水,搅了搅,搅出一大盆浑浊的灰白。雪停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薄薄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盐。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书还在,硬邦邦的,硌着口。她用指腹摸了摸封面上的字,“青囊秘录”,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她的手指在字上一笔一笔地描,描了一遍又一遍。

祖母的字。

她从小看祖母写字。祖母的字不好看,不像她爹的字那样端正,也不像她大哥的字那样秀气。祖母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有时候写完了连她自己都不认识。沈若棠小时候问祖母,“祖母,你的字为什么这么丑?”祖母说,“因为我的手要拿针,拿针的手写字不好看。”沈若棠说,“那你怎么给人开方子?”祖母说,“病人认得就行了。”沈若棠说,“病人又不识字。”祖母说,“那就更没关系了。”

她想起祖母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眼睛眯着,嘴角弯着,眉毛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祖母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沈家被灭门之前,祖母站在台阶上,面对那个拿刀的人,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死不死都行,好像活不活都行,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害怕。

但祖母让她活下去。

祖母说“棠儿,活下去”。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无所谓的。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沈若棠当时没看清,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求。祖母在求她。求她活下去。

沈若棠把书往口按了按,按得肋骨发疼。

“小姐。”

孙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带着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沈若棠抬起头,看见孙福已经坐直了,正用手揉着左眼。他的左眼皮肿得更厉害了,那只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只剩一条细缝。他用右眼看着她,那只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孙伯,你醒了。”

“嗯。”孙福放下手,看着门口的天,“天亮了,该走了。”

他站起来,刚站直,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他赶紧伸出手,扶住了墙。墙是石头砌的,凉,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扒拉了一下,扒住了,稳住了身体。他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灰蒙蒙的颜色。

“孙伯,你怎么了?”沈若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没事。”孙福松开扶着墙的手,甩了甩,“蹲久了,腿麻了。”

沈若棠看着他。他的左腿拖在后面,脚尖点着地,不敢踩实。那道从地道里磕伤的地方,在裤腿里面,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伤不轻。昨天晚上在河边,他的裤腿卷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小腿肿得像一圆木,青紫色的,皮肤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孙伯,你的腿——”

“不碍事。”孙福打断她,弯腰去捡地上的包袱。包袱是蓝布的,放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捡起来,拍了拍灰,背在背上。包袱鼓鼓囊囊的,压在背上,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没有扶墙,咬着牙稳住了。

沈若棠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孙福是那种人,你说你的,他做他的。你说“孙伯你歇歇”,他说“不累”。你说“孙伯你吃点东西”,他说“不饿”。你说“孙伯你的腿在流血”,他说“不疼”。你拿他没办法。

她弯腰把地上那件湿棉袄捡起来。棉袄还是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它叠了叠,抱在怀里。棉袄是若兰的,她不能扔。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能扔。若兰已经死了,一件棉袄有什么意义?但她就是不能扔。好像扔了这件棉袄,若兰就真的没了。留着它,若兰就还在,在她的怀里,在她的手上,在她的指尖。

两个人走出土地庙。

外面的天比门缝里看到的更亮了一些,但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褪了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地上铺着一层薄雪,雪下面是冻硬了的泥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又硬又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很淡,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隔着好几层纱,光透不过来,只透过来一点点意思。

孙福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官道在左边,约莫半里地,能看见路两边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的,像一排排站着的骨架。右边是一片庄稼地,地里的秸秆茬子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小姐,咱们得往回走。”孙福说。

“往回走?”沈若棠愣了一下,“回苏州?”

“不。往官道上走,往北走。”孙福指着官道的方向,“咱们昨天从官道上下来,躲进了庄稼地。现在得回到官道上去。只有官道能走,庄稼地里走不远。”

沈若棠没有问为什么。她跟在孙福后面,踩着雪,往官道的方向走。脚下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她的脚印小,孙福的脚印大,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排在她身后,像一串串在一起的符号。她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们在说“有人从这里走过”。如果有人追上来,看见这些脚印,就知道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孙伯。”她说。

孙福停下来,回过头。

“脚印。雪地上的脚印。”

孙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前面还没踩过的雪。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伤口跟着动了一下,裂开了,渗出一点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走官道快。走庄稼地,一天走不了几里路。他们真要追,咱们走哪都能追上。”

沈若棠没有再说什么。她跟在孙福后面,继续走。

上了官道,路好走了很多。官道上铺着碎石,碎石被车轮碾得光滑,雪落在上面,存不住,化成了水,把路面弄得湿漉漉的,像一条黑色的河。路面上有车辙印,有马蹄印,还有人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乱糟糟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沈若棠踩着那些乱糟糟的印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脚还是疼,昨天在河里割破的那道口子,走起路来一扯一扯的,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脚底。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出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木头撑着一块破布。木头是松木的,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几个喝醉了酒的人,互相靠着才没有倒。破布是灰白色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被风吹烂了,一缕一缕的,像丐帮的旗子。茶棚下面放着两张桌子,几条板凳,桌子上落满了灰,板凳上长着青苔。

茶棚里没有人。

孙福停下来,看了看茶棚,又看了看四周。官道上空荡荡的,前后看不见一个人。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是那抹暗红色的光,淡了,快没了,天要亮了。

“小姐,歇一会儿。”孙福走进茶棚,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板凳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从包袱里掏出那两块没吃完的饼,放在桌上。饼比昨天更硬了,边角裂开了,碎屑掉在桌上,引来几只蚂蚁。蚂蚁很小,黑色的,在桌上爬来爬去,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沈若棠在孙福对面坐下来,把湿棉袄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桌上的饼,没有拿。她不饿。从昨天到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吃。不是不饿,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装不进去。

“小姐,吃一点。”孙福把饼推到她面前。

“不饿。”

“不饿也得吃。”孙福的声音有些急,“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路?走不动了怎么办?咱不能停在这。”

沈若棠看着那块饼。饼是灰白色的,上面沾着灰,还有蚂蚁在爬。她用手指把蚂蚁弹掉,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硬得像石头,嚼不动,她用牙磨,磨了半天才磨碎了一点,咽下去。饼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她的嗓子,疼。

“小姐,喝口水。”孙福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水囊是皮子的,旧了,磨得发亮,塞子是用布条缠的,拔开,一股水的味道飘出来,带着一股皮子味。

沈若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她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等水不那么凉了,才咽下去。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一路凉到胃里。胃里本来堵着的东西,被水一冲,散了一点。

她又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孙福也掰了一块饼,放在嘴里嚼。他嚼得很慢,左边嚼几下,右边嚼几下,咽下去,再掰一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两个人坐在茶棚里,一声不吭地吃饼。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脆,像有人在敲瓷碗。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把茶棚的那块破布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

饼吃完了,沈若棠把碎屑拢了拢,用手指沾起来,塞进嘴里。不能浪费。祖母说的,浪费粮食,老天爷会记着。她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觉得,老天爷大概记着很多东西。记着沈家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每一块肉。然后把它们一笔一笔地算在账上,到了该还的时候,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小姐。”孙福把水囊收起来,站起来,“走吧。”

沈若棠也站起来,把湿棉袄抱在怀里。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孙伯,那本书——”她犹豫了一下,“那本书里写的什么?”

孙福回过头,看着她。他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老太太说,那本书里藏着一个秘密。”他的声音很低,“一个能要太后命的秘密。”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怀里的棉袄。

“什么秘密?”

“老太太没说。”孙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说,到了京城,自然就知道了。”

沈若棠跟在他后面,踩着那些乱糟糟的印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脚底还在疼,那道口子还在流血,她能感觉到血从鞋底渗出来,黏糊糊的,踩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血印。她低头看了一眼,血印是暗红色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很快就被水冲淡了,看不出来了。

她想,血这个东西,流出来是红的,过一会儿就黑了。人的脸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是红的白的,死了就黑了灰了,像一块烧焦了的木头。

她想起若兰的脸。若兰死的时候,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紫得像淤血。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伸手摸了摸若兰的脸,凉了,硬了,不像人的脸了,像一块冰,像一块石头,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泥巴。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口。口是热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想,她的心还在跳,她还活着。若兰的心不跳了,若兰死了。活着和死之间,就隔着这一下心跳。

“小姐。”孙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进去看看,能不能讨点吃的。”

沈若棠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屋顶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烟,白花花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鸟窝,黑乎乎的,像一团团乱麻。

两个人走进村子。村里的路是土的,踩得硬邦邦的,上面有一些鸡屎和鸭粪,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沈若棠绕过去。路边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们,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几只受惊的小兔子。一个孩子喊了一声“有叫花子”,其他孩子跟着喊,嘻嘻哈哈地跑了。

沈若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了又,了又湿,皱巴巴的,像一块拧了的抹布。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前面,上面沾着泥和碎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黑,在左脸颊上,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像一道疤。她确实像一个叫花子。

孙福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敲门的时候,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嘭嘭嘭的,像是有人在拍一面鼓。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六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有蓝的,有灰的,有白的,像一幅拼布画。头上戴着黑色的抹额,抹额中间镶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不是玉,是石头,磨得光滑,但能看出来不值钱。她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豆。

她看了看孙福,又看了看沈若棠,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很脆,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大娘,我们赶路,掉河里了。”孙福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真事,“想讨口热水喝,暖暖身子。”

老婆婆看了看他们身上了的泥,又看了看沈若棠怀里抱着的那件湿棉袄,目光又回到孙福脸上的伤口上。那道伤口肿得很高,紫红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熟透了的李子。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两个人跟着老婆婆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净净。地面是土的,扫得光溜溜的,没有一草。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柴是松木的,劈开了能看见里面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一张张没画完的画。墙角有一个鸡窝,是用砖头垒的,里面铺着稻草,几只母鸡蹲在里面,咕咕咕地叫,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在说悄悄话。鸡窝旁边放着一个破瓦盆,盆里有水,水上漂着几片菜叶。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几个粗瓷碗。碗是白底蓝花的,碗沿磕了好几个豁口,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被烟熏黑了,看不清眉眼,鲤鱼还红着,红得像血。

“坐。”老婆婆指着椅子。

孙福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身上的水已经了,但衣服上全是泥,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他怕坐脏了人家的椅子。

沈若棠也没有坐。她站在孙福旁边,怀里抱着那件湿棉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垂着,像两没有骨头的绳子。

老婆婆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厨房在堂屋后面,门是布帘子挡着的,她掀开布帘子进去了。布帘子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碗热水出来。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几个豁口。水冒着热气,热气扑在碗沿上,凝成小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喝。”她把碗放在桌上。

沈若棠走过去,端起一碗。碗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把碗贴在脸上,热气蒸着她的脸,脸上的泥了,被热气一蒸,痒痒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她闭上眼睛,让那股热气慢慢地蒸着,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

“喝呀。”老婆婆看着她。

沈若棠睁开眼睛,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水的甜,是渴到极处的人才能尝出来的甜。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口,暖到那本《青囊秘录》贴着的地方。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水太烫了,烫出了眼泪。

老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口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啊?”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说话。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水是清的,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她看见自己的脸在碗里晃,白得不像话,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影子,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从南边来。”孙福替她回答了,“家里遭了灾,出来讨口饭吃。”

老婆婆看了看孙福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沈若棠湿透了的衣裳,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她想了很久,久到沈若棠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等着。”她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沈若棠和孙福对视了一眼。孙福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担心什么。他的眉头皱着,那道伤口跟着皱了一下,又渗出一点血,他用袖子擦了。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端了两个红薯出来。红薯是烤的,皮皱巴巴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她把红薯放在桌上,推到沈若棠面前。

“吃。”

沈若棠看着那两个红薯。红薯不大,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她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几口饼,胃里空荡荡的,但她说不出“饿”这个字。这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吃呀。”老婆婆的声音高了一些,“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走路?”

沈若棠拿起一个红薯。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掰开。瓤是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像蜜,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但没有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下去。红薯从喉咙滑下去,甜,暖,像一只手在她胃里揉着,把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揉开。

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递给孙福。

“孙伯,你吃。”

“小姐,我不饿。”

“你吃。”

孙福接过那半个红薯,几口就吃完了。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谁跟他抢,又像是怕不吃就来不及了。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红薯渣,抬起头,看见老婆婆正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老婆婆没有笑。她看着沈若棠,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那种目光让沈若棠想起祖母。祖母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微微弯着,目光里有温度,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姑娘,你多大了?”老婆婆问。

“十六。”

“十六。”老婆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孙女也十六。去年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去了。前几天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二斤猪肉,一条鱼。鱼是鲫鱼,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张开,大概一拃长。

沈若棠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有很多斑点,褐色的,大大小小,像洒上去的芝麻。这是一双了一辈子活的手。

“你孙女叫什么名字?”沈若棠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想要记住一个好听的名字。也许是想证明,这世上还有人在嫁人,还有人带着猪肉和鱼回来看祖母。子还在过,没有因为沈家灭门就停下来。

“翠花。”老婆婆说,“叫翠花。她娘生她的时候,院子里正好开了一朵翠花,她爹说,就叫翠花吧。”

沈若棠点了点头。“翠花。好听。”

老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慈爱,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抹额,像是想把它扶正,又像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沈若棠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也吃了。她把碗里的水喝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圈茶渍,黄褐色的,像年轮。

“婆婆,谢谢你。”她站起来。

“谢什么。”老婆婆摆了摆手,“谁没有个难的时候。你们路上小心,别再掉河里了。”

沈若棠走到门口,又回头。她看着老婆婆的脸,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的脸。她想把这张脸记住。就像她想记住翠花这个名字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也许是因为,在沈家之外,还有人在活着。在哭,在笑,在嫁人,在生孩子,在烤红薯,在等孙女回来看她。

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出了村子,官道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西北,一条往正北。往西北的那条宽一些,路面平整,车辙印很深,像是经常有马车经过。往正北的那条窄一些,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长着枯草,草被雪压倒了,贴在地上,像一层黄色的毡子。

孙福站在路口,看了看两条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布包,灰布面子的,用绳子扎着口。他解开绳子,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落在手心里,叮的一声脆响。

是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一年的。孙福把铜钱放在手心里,合上双手,晃了晃,然后往地上一抛。铜钱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倒了。

孙福蹲下来,看了看。

“走正北。”他说。

沈若棠看着他捡起铜钱,吹了吹上面的土,装回布包里,扎好口子,揣进怀里。

“孙伯,你什么时候学会抛铜钱了?”

孙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太太教的。她说,拿不准的事,就让老天爷帮你拿。”

沈若棠看着那条往正北去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

她迈开步子,走上那条路。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踩进一个坑,脚踝崴一下,疼得她龇牙。有时候踩到一块石头,石头在脚下滚了一下,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孙福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他的左腿拖在后面,脚尖点着地,不敢踩实。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像是那左腿撑不住他的重量。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痰音。

“孙伯。”沈若棠在后面喊了一声。

孙福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凉的,在额头上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那道伤口上,伤口被汗水浸湿了,又红又肿。

“你的腿,让我看看。”

“不碍事。”

“让我看看。”

孙福犹豫了一下,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坐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石头。

沈若棠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起来。裤腿是湿的,卷起来费劲,她卷了好几圈才卷到膝盖。

他的小腿肿了。比昨天更肿了。整条小腿从膝盖到脚踝,青紫色的,亮晶晶的,像一被火烧过的木头。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那道磕伤的地方在膝盖下方,伤口不大,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白花花的,没有血。

沈若棠的手在发抖。她看着那条腿,看了很久。

“孙伯,你的腿——”

“骨头没事。”孙福打断她,“皮外伤。”

“皮外伤不会肿成这样。”

“走路走的。歇歇就好了。”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哀求。他在求她,求她不要再问了。他怕她说出来,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说出来,这条腿就真的废了。不说,它还是好的,还能走路。

沈若棠把裤腿放下来。

“孙伯,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路边的地里。地里的秸秆茬子被雪盖住了,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拔了几秸秆。秸秆是的,黄褐色的,一折就断。她折了几,长短差不多,又撕下自己的衣襟,撕成布条,把秸秆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夹板。

她蹲在孙福面前,把夹板绑在他左腿上,上面绑一道,中间绑一道,下面绑一道。绑得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

“好了。”她站起来,“走吧。慢点走。”

孙福低头看了看那条绑着夹板的腿,又看了看沈若棠。他的右眼红了,眨了几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看爹做过。”沈若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爹给骨折的病人绑过。”

孙福站起来,拄着那拐杖,跟在后面。拐杖是他刚才从路边捡的,一树枝,不粗,但结实。他拄着拐杖,左腿不用太用力,走起来快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沈若棠走在前面,孙福走在后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它贴着。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像一个个站在路边的人,看着她们走过去,不说话,也不动。

沈若棠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伯。”

“嗯。”

“你刚才抛铜钱,是祖母教你的。祖母还教过你什么?”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跟自己说话,“她教我看人,教我看天气,教我看路,教我抛铜钱。她说,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

“她为什么要教你这些?”

孙福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风吹着她的脸,凉的,硬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很多话。那些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一句一句地往回找,像捡贝壳,捡起来,擦净,放在耳边听。每一句里面都有声音,有风,有雨,有她以前没听见的东西。

“棠儿,你要记住,人的命,比什么都值钱。”

“棠儿,大夫的手不能抖。手一抖,针就偏了;针一偏,人命就没了。”

“棠儿,做人要留一线。人的事,让该的人去做。你只管救人。”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捡起来,放进心里,放得整整齐齐的,像祖母把银针一一地进针包里。

走到中午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凉亭。

凉亭是石头砌的,四柱子撑着一个顶。顶是木头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苇箔。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迹模糊了,认不出来。

孙福在凉亭里坐下来,靠着柱子,把拐杖放在旁边。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孙伯,你在这儿等着。”沈若棠说,“我去找点吃的。”

“小姐,你别走远。”

“不走远。”

沈若棠走出凉亭,沿着路边走。她走了半里地,看见一棵榆树。榆树不大,树只有碗口粗,枝丫光秃秃的,但树梢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榆钱。榆钱是去年结的,了的,黄褐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小铜钱。

她踮起脚尖,伸手够了够,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她找了一长树枝,用树枝把榆钱打下来。榆钱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捡。榆钱了,脆了,一捏就碎。她把那些还没碎的捡起来,捧在手心里,捧了满满一捧。

她走回凉亭,把榆钱放在孙福面前。

“孙伯,吃。”

孙福看着那些榆钱,拿起一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榆钱没有味道,不甜不咸,像嚼纸。但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嚼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若棠也拿起一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也嚼不出味道。但她知道,这些东西能活命。祖母说的,荒年里,榆钱是救命的东西。

两个人坐在凉亭里,一口一口地嚼榆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地上的榆钱碎屑吹得到处都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的,像是在喊谁。

“小姐。”孙福忽然说。

“嗯。”

“你怕不怕?”

沈若棠想了想。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孙福看着她,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小姐,你长大了。”

沈若棠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把榆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

“走吧。”

孙福拄着拐杖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凉亭,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北走。

天还是很灰。路还是很长。风还是很大。

但沈若棠不觉得冷了。

她怀里揣着那本书,书贴着口,硌着她,疼着她,提醒她还活着。

她活着。

她还要活很久。

活到去京城,活到找到仇人,活到把该还的还了,该报的报了。

然后,替祖母,把沈家的医术传下去。

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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