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花完的第三天,沈若棠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饿。
不是肚子叫两声的那种饿。是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抓得人直不起腰。是走一步路腿就发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是看什么都像吃的——路边的枯草像青菜,树皮像饼,土块像馒头。她知道那不是吃的,但她忍不住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
孙福走在她前面,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他的左腿已经不拖了,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身体也不往左边歪了。沈若棠盯着他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孙伯,你的腿好了?”
“好了。”
就一个字。他不多说。疼的时候不说,好了也不说。沈若棠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不会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不会说每天晚上腿疼得睡不着,不会说早上起来肿得穿不上裤子。他什么都不会说。
沈若棠把目光从他腿上移开,继续走。她的胃又抓了一下,她用手按住肚子,按了一会儿,松开了。没用,按不住。
晌午的时候,路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他靠着一棵树,双手抱着左腿,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旁边扔着一把柴刀和一捆散了的柴火。
沈若棠停下来。
“腿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咬着牙说:“砍柴从坡上摔下来了。腿不能动了,怕是断了。”
沈若棠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小腿肿了,青紫色的,亮晶晶的,像塞了一茄子。她用手按了按,男人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缩腿。
“骨头没断。错换了。”
男人不信。“你咋知道?”
“我是大夫。”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戴着帽子,脸上有泥,手上全是裂口,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但他没有说第二句话。他把腿伸了伸。
“你弄吧。反正也走不了了。”
沈若棠把手放在他小腿上,摸到了错位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两手一用力,咔嚓一声。男人惨叫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但叫完之后,他动了动腿,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疼了!”
沈若棠从包袱里撕下一块布条,把他的腿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三天别下地。七天就好了。”
男人站起来,试着踩了踩,虽然还瘸,但能走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夫,我没银子。”
“不要银子。”
“那你要啥?”
沈若棠愣了一下。她要啥?她不知道。她没想过要啥。祖母教她看病的时候从来没说过要收多少钱。祖母说,病人来了你就看,看完了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不给也行。
“有吃的吗?”孙福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沈若棠听见了。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看了看孙福,又看了看沈若棠。“有。跟我来。”
男人的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墙是黄的,屋顶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喂鸡,看见男人被两个陌生人架着回来,脸一下子白了。男人赶紧喊:“没事没事,腿好了。这两位是大夫。”
女人把他们让进屋,从灶台上端了一盆红薯出来。红薯不大,皮皱巴巴的,有的地方黑了。她挑了最大的两个,塞给沈若棠和孙福。
“吃。刚蒸好的。”
沈若棠接过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等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发腻。她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是空的,红薯一进去,胃就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弯了腰。她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她怕吃快了会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了。
孙福也吃。他吃得更慢。他咬一小口,嚼很久,再咬一小口。他吃的时候不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红薯。
沈若棠吃完了,把手指舔净,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她看了看孙福,孙福还在吃,还剩最后一口。
“孙伯,你的腿真的好了?”
“好了。”
“不疼了?”
“不疼了。”
沈若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对男人说:“我们该走了。”
男人留他们,说天快黑了,住一晚再走。孙福摇了摇头。沈若棠跟着他走出了院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官道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深,越来越密,说明离城镇越来越近了。
沈若棠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孙伯,你刚才怎么知道他家有吃的?”
孙福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说:“院子里有鸡。”
沈若棠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院子里有鸡。她只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看到她脸白了一下。孙福不一样。孙福看到了鸡。鸡是养来下蛋的,养鸡的人家不会饿死,至少还有蛋。所以他说了那句话——“有吃的吗?”
沈若棠低着头,踩着孙福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小了。不是个子小,是脑子小。她只看到了眼前的东西——那个男人的腿,那个女人的脸。孙福看到了后面两层三层的东西。他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看到了。
“孙伯。”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看在眼里。”
孙福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说:“在沈家当门房,看门看了二十多年。看人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沈若棠没有再问。
第三天,她们看到了一个路碑。
石碑是青石的,不高,半人高,上面刻着三个字——“直隶界”。字是红色的,漆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沈若棠站在路碑前面,看了很久。直隶。京城边上。她走了快一个月,终于快要到了。但她心里不是激动,是害怕。她不知道进了直隶会碰到什么。更多的官兵?更严的盘查?还是到了京城,发现一切都和想的不一样?
“小姐。”孙福喊了一声。
沈若棠回过神来,跟着他,走过了路碑。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但沈若棠觉得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路边的树不一样了,也许是风不一样了,也许是空气不一样了。也许什么都没有变,是她心里变了。她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叫直隶。过了直隶,就是京城。
她加快了脚步。
晌午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货郎在歇脚。
货郎四十来岁,瘦高个,挑着两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针线、顶针、发簪、头绳,还有一些小孩子玩的泥哨。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正一口一口地啃。看见沈若棠和孙福走过来,他把窝头往怀里藏了藏,又觉得不好意思,又拿出来了。
沈若棠在他旁边坐下来,眼睛盯着那个窝头,咽了一下口水。她的胃又叫了一声,她用手按住肚子。
货郎看了看她的脸色,掰了半个窝头递过来。“吃吧。”
沈若棠没有接。她看了孙福一眼。孙福点了点头。她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窝头是玉米面的,粗,拉嗓子,但她嚼得很仔细,嚼了很久。窝头不好吃,但能活命。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刮。
“谢谢。”她说。
货郎摆了摆手。“你们从哪来?”
“南边。”
“去哪?”
“京城。”
货郎看了她一眼。“京城现在乱得很。太后要过六十大寿,到处抓人修园子。北边来的、南边去的,都在路上堵着。”
“抓人修园子?”沈若棠问。
“可不是。颐和园,你知道吧?太后要在那儿过寿,把周围的村子都拆了,老百姓赶走了,田地占了。不走的就抓,抓了就关。谁都不敢吭声。”货郎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想起醇亲王,想起太后,想起沈家被灭门的那天晚上。那些人人,拆房子,抢东西,都是因为太后要过寿?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恶心。
“天津会馆在哪?”孙福忽然问。
货郎看了他一眼。“天津会馆?在城南。从城南门进去,往东走两条街,看见一个挂着‘天津会馆’牌子的地方就是。坐马车要半个时辰。”
孙福点了点头。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沈若棠也记在心里了。城南,东走两条街,天津会馆,林伯。她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几个词,怕自己忘了。
货郎走了。沈若棠和孙福继续赶路。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锈水。沈若棠跟在孙福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她的新鞋已经不硌脚了,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她逃出沈家的第三十二天。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但她知道,她得走。不走,就到不了。到不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她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到一天的路程上,那队官兵已经到了德州城外。他们比沈若棠和孙福走得快多了,年轻,有力气,有粮,有马。他们不歇,不停,不走野路。他们走官道。官道比山路好走,他们走得飞快。
领头的军官骑在枣红马上,勒住缰绳,看着远处的城墙。他从布筒里抽出画像,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
“大人,”旁边的骑兵说,“她们会不会进了德州城?”
军官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她们不敢进城。走的是野路。追。”
他一夹马肚子,马蹄扬起尘土,尘土落了,人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