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风华
第一卷:满门血案,孤女逃亡
第十五章:济世堂
周长顺是在第四天傍晚来的。
那天沈若棠正在屋里缝补衣裳。孙福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拿刀一下一下地削。他想削一拐杖。虽然腿已经好了,但他说不准哪天又会疼,有拐杖备着总比没有强。木屑掉在地上,一卷一卷的,像刨花。后院的厨房里有人在做饭,不是孙福,是林伯手下的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菜香飘过来,葱花的味道,混着油烟味。
沈若棠听见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急,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不是那种砸门的敲法,也不是那种试探的敲法。这个敲门的人知道自己在敲谁的门,不急,也不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穿过天井,穿过穿堂,朝后院来了。
周长顺出现在后院门口。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是新洗的,熨得平平整整,领口那里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系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他的脸还是那样,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眯眯的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若棠没见过的光,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小姐。”他喊了一声。
沈若棠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针扎在布上,没来得及拔,线头拖在那里,像一没剪断的脐带。
周长顺走进屋里,把纸包放在桌上。他把门关上了,门闩上了。窗户也关上了,窗户纸糊得严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屋里暗了许多。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鼓什么劲。
孙福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刀,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他不说话,但他的眼睛盯着周长顺,一动不动的。
周长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吸上来的。
“小姐,我打听到了。”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她等着。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灭沈家的,是醇亲王。”周长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若棠要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醇亲王奕譞,当今皇上的七叔。他带的兵,他下的令。但背后还有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后。”
沈若棠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的一声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嗡,是那种闷闷的嗡,像有人拿一口钟罩在她头上,然后敲了一下。她的手指松开了衣角,又攥紧了,又松开了。她的脸没有变色,嘴唇没有发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绳子拴在她心口上,另一头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周长顺又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想要沈家的《青囊秘录》。”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老太太不肯给。太后就记恨上了。后来白莲教的人来找过沈家,也要那本书。老太太也没给。太后就借着这个机会,说沈家勾结白莲教,让醇亲王去抄了家。”
沈若棠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咬着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好的裂口。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的。
“还有一件事。”周长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老太太当年进宫给太后看病,发现了一件事。”
沈若棠看着他。
“太后不是生病。是中毒。”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孙福靠在门框上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有人在给太后下慢性毒药。老太太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周长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不敢说。说了,沈家死得更快。”
沈若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太后中毒。有人在下毒。祖母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如果祖母说了,沈家会不会不灭门?不会。说了死得更快。祖母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谁在下毒?”沈若棠问。
周长顺摇了摇头。“不知道。能接触到太后饮食的人,只有她身边的太监宫女,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她的枕边人。”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她松开,又攥紧。
“小姐,这事你千万不能往外说。”周长顺的声音急了起来,“说了,咱们都活不成。”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不会说。她谁都不会说。她连孙福都不会说——孙福就站在门口,他听见了,不用她说。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不会告诉林伯,不会告诉任何人。
周长顺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他又看了看屋顶,看了看隔壁的窗户。他把门关上,走回来。
“小姐,还有一件事。”
沈若棠等着。
“老太太当年还发现了一件事。”周长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太后中的毒,和宫里另一个人中的毒是一样的。”
“谁?”
“恭亲王。”
沈若棠的脑子里又嗡了一声。恭亲王。当朝最有权势的王爷之一,洋务运动的领袖,太后的亲信。有人在下毒,同时在下,下给太后,下给恭亲王。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不知道。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太太说,这不是普通的毒。是用蛊。蛊虫进了身体,吸血,慢慢把人掏空。”周长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老太太说,下蛊的人,不是一般人。能同时给太后和恭亲王下蛊的,更不是一般人。”
沈若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没有抓住。那个念头太快了,像一条鱼从手指间滑过去,滑到深水里去了,再也抓不回来了。
“周叔,谢谢你。”
周长顺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姐,老太太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她救的。她让我在京城等你们,我等了三年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沈若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周长顺的手胖,软,手心有汗,是热的。
“够了。”她说,“已经够了。”
周长顺走了。纸包留在桌上。沈若棠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糕点,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桂花。她用指甲抠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桂花糕是甜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她咽下去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舌头还在,嘴还在,但她吃不出味道。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知道纸包空了。
“小姐。”孙福站在门口,看着她。
“孙伯。”沈若棠抬起头,看着孙福。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说,到了京城就知道了。”
沈若棠没有说话。她把纸包叠了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揣进怀里。糕点碎屑掉在桌上,黄黄的,像锯末。她用手指沾起来,塞进嘴里。吃不出味道。她还是吃不出味道。
“孙伯。”
“嗯。”
“我要去紫禁城。”
孙福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怎么进?”他问。
沈若棠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办法。”
孙福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进不去”,没有说“太危险了”,没有说“你不要命了”。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林伯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的。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他的手背在身后,站的姿势像一棵松树,直,硬,不动。
“你出去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出门小心。”
沈若棠的心跳了一下。“谁?”
“不知道。”林伯说,“灰色长衫,灰色帽子,看不清脸。从济世堂一直跟到巷口。”
沈若棠的手攥紧了衣角。又是那个人。那个在街对面看她的人。灰色长衫,灰色帽子。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在盯着她。不是偶然路过,是盯着她。从济世堂到巷口,一路跟着。
“他看见了什么?”沈若棠问。
“看见你进了济世堂,又出来了。”林伯说,“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
沈若棠沉默了。
“以后出门,走侧门。”林伯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要一个人出去。”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走廊很长,脚步声消失得很慢,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像有人在丈量什么。
晚上,沈若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黑暗里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东西。有祖母的脸,有若兰的脸,有大哥的脸,有父亲的脸。他们在看她。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但她觉得是。
“祖母。”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太后是灭沈家的仇人。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她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牌凉,凉得她手心发僵。她用指腹摸了摸上面的字——“北洋水师”。她不知道这块铜牌有没有用,不知道林伯会不会帮她。但她得留着。这是她到京城后唯一的线索。
她把铜牌攥紧,攥得手心疼。然后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林伯正在前院的书房里,对着一张纸条发呆。纸条上写着:“南城济世堂,周长顺,与天津会馆来人接触频繁。周长顺乃沈老太太旧徒。”林伯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变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灰烬在灯焰上方飘了一会儿,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他吹了吹,灰飞了。
“沈老太太,”他低声说,“你孙女比你想象的胆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