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决裂
轻工局技术科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林建国站在刘厂长办公桌前，手中的辞职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林建国，你再说一遍？”刘厂长摘下老花镜，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厂长，我决定辞职。”林建国重复道，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刘厂长猛地拍桌而起，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胡闹！你知道现在一份正式工作多难得吗？你是秦处长的女婿，怎么能说辞职就辞职？”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和秦处长无关。”林建国不卑不亢。
“无关？”刘厂长冷笑，“要不是看在秦处长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进技术科？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就想飞？”
这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林建国脸上。两年来，这种话他听得太多太多——在同事眼中，他永远是“靠老婆上位”的秦家女婿，而不是凭真本事吃饭的林建国。
“厂长，我去意已决。”他把辞职信放在桌上。
刘厂长盯着那封信，脸色铁青：“好，好，好！你要下海经商是吧？我告诉你，外面没那么好混！到时候赔得倾家荡产，可别回来哭！”
林建国没有争辩。他清楚记得一个月前的那场争论——当他再次提出技术改造方案时，刘厂长当众羞辱他“吃软饭还瞎折腾”。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在这个论资排辈的体制内，他永远没有出头之。
收拾个人物品时，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人惋惜，有人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建国，你再考虑考虑？”老张好心劝道，“下海风险太大了。”
林建国笑笑，没有解释。他抱起纸箱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好，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这种轻松在到家门口时就消失了。秦素梅正坐在客厅里，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已经有人把消息传给了她。
“你辞职了？”她劈头就问，声音尖利。
林建国把纸箱放在墙角：“嗯。”
“为什么不通和我商量？”秦素梅猛地站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妻子？”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秦素梅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弄进技术科，我爸费了多少心思？你现在说辞就辞，让我的脸往哪搁？”
林建国疲惫地揉着太阳：“素梅，我在厂里待得不开心。”
“不开心？”秦素梅尖笑，“谁工作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养家！你看看向阳，看看这个家！你辞职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这时，保姆抱着两岁的林向阳从里屋出来。孩子感受到父母的紧张气氛，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我不会让家里饿着。”林建国说，“我已经联系了几个朋友，准备做服装贸易...”
“服装贸易？就是当个体户？”秦素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林建国，你疯了吗？你要让我秦素梅的丈夫变成个体户？”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我嫁给你的时候，多少人羡慕我找了个有前途的大学生！现在倒好，你要去当二道贩子？你让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
“个体户怎么了？靠劳动吃饭不丢人！”
“丢人！丢死人了！”秦素梅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我告诉你林建国，你要是敢辞职，我们就离婚！”
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林向阳的小腿。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伸出小手要妈妈抱。
“你看！你把孩子都吓着了！”秦素梅一把抱过儿子，心疼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林建国看着哭闹的儿子，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离婚？”他轻笑一声，“随你便。”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秦素梅。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扑上来撕打他：“林建国！你没良心！我嫁给你这个穷光蛋，帮你安排工作，给你生儿子，你现在要这样对我！”
林建国任她捶打，一动不动。两岁的林向阳被母亲的疯狂吓得哭得更凶，小脸憋得通红。
“好，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秦素梅突然松开他，抱起儿子就往门外冲，“我这就回娘家！让你一个人过去！”
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都在颤抖。林建国站在原地，听着妻子的哭骂声和儿子的哭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夕阳西沉，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鲜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一刻，他想起北大荒的雪原，想起白桦林里的誓言，想起苏婉清温柔的笑容。如果当初选择的是另一条路，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他站起身，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夜市隐约的叫卖声。那是充满生机的声音，是变革的声音。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哪怕孤身一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秦素梅抱着哭累睡着的儿子，坐在出租车里泪流满面。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宁愿放弃大好前程，也要去冒那个险。
更让她恐惧的是，在刚才的争吵中，她分明听到林建国在情急之下，无意识地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婉清”。
这个名字像一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