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苏婉清紧靠车窗，晓蔓在她怀里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在梦中咂咂嘴。
这是开往广州的直快列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不堪。苏婉清买的是硬座，两天两夜的旅程才刚开始，她已经感到腰酸背痛。
“姑娘，一个人带娃出远门啊？”对座的大婶好奇地问。
苏婉清勉强笑笑：“去广州探亲。”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未婚妈妈的身份在哪儿都不光彩，她必须小心保护晓蔓，不让她从小就被指指点点。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苏婉清却毫无睡意，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点点灯火，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这片土地。她想起年迈多病的母亲，心中一阵愧疚。为了晓蔓的未来，她只能选择远走他乡。
“呜——”火车突然鸣笛，晓蔓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乖，不哭不哭。”苏婉清轻轻拍着女儿，哼起北大荒的民谣。这是林建国当年常唱的曲子，她不知不觉就记下了。
晓蔓渐渐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这孩子天生乖巧，很少哭闹，让苏婉清省心不少。
天快亮时，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小贩们涌上车厢，叫卖着烧饼和煮鸡蛋。苏婉清花一毛钱买了个鸡蛋，小心地喂给晓蔓。
“妈妈也吃。”晓蔓把鸡蛋推到她嘴边。
苏婉清眼眶一热，轻轻咬了一小口。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列车继续前行。第二天下午，车厢里突然一阵动。
“我的钱包！谁偷了我的钱包！”一个中年妇女惊慌失措地大叫。
乘客们纷纷检查自己的行李，惊呼声此起彼伏。苏婉清心里一紧，赶紧摸向贴身口袋——还好，缝在内衣里的钱还在。那是她全部的家当，要是丢了，她们母女真要走投无路了。
“都别动！一个个检查！”乘警开始搜查。
混乱中，晓蔓被吓哭了。苏婉清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这时，她注意到斜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始终镇定自若，手里拿着一本医学书籍在看。
“这位同志，请打开你的包。”乘警走到他面前。
男子配合地打开行李，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全是书籍和笔记。乘警检查后道歉离开。
小偷最终没有被找到，车厢里人心惶惶。夜幕降临后，大多数人都不敢睡觉，强撑着疲惫的眼皮。
苏婉清实在撑不住了，抱着晓蔓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给她披了件外套。惊醒时，发现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看你冷得发抖。”他温和地笑笑，指了指她怀里的晓蔓，“孩子不能着凉。”
苏婉清道谢，要把外套还他，却被他阻止了：“我年轻，不怕冻。”
交谈中，她得知他叫陆明远，是北大荒的知青，这次是回广州探亲。巧合的是，他舅舅也在服装厂工作。
“你是苏婉清吧？”陆明远突然问。
苏婉清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你。兵团里最能的女知青，设计的衣服特别好看。”陆明远推推眼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他乡遇故知，苏婉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两人聊起北大荒的往事，都有些感慨。
“为什么要去广州？”陆明远问。
苏婉清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想换个环境，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陆明远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拿出一张纸条写下地址：“这是我舅舅家的地址。你初来乍到，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
苏婉清接过纸条，心中感激，却还是倔强地说：“谢谢，但我想靠自己。”
陆明远理解地笑笑：“广州机会多，但也不容易。有需要千万别客气。”
第三天清晨，火车终于驶入广州站。湿热的风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冷截然不同。苏婉清抱着晓蔓走下火车，望着熙熙攘攘的站台，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陆明远提着行李问。
“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了。”苏婉清婉拒。
陆明远也不坚持，只是再次叮嘱：“记住地址，有困难就来找我。”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婉清握紧了手中的纸条。虽然她打定主意要靠自己，但在这座陌生城市里，这份善意依然让她感到温暖。
出站口，巨大的“广州”二字映入眼帘。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抱着晓蔓汇入人流。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为了女儿勇敢地走下去。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将在未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远在江南的林建国，此刻刚刚结束特区考察，正准备回家。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在广袤的国土上擦肩而过，奔向各自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