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桦林的誓言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北大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建国猫着腰，把最后一把草添进马槽，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建国，快回屋！要下雪了！”远处传来喊声。
他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来兵团三年，他早已习惯这片土地的严酷。望着无边无际的雪原，他想起江南老家的温润，想起病重的父亲，心头沉甸甸的。
“林建国！”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苏婉清抱着几本书，脸蛋冻得通红，围巾上落满了雪花。她是兵团里最特别的姑娘——来自江南水乡，却比谁都坚韧。三年前，她因家庭成分问题被送到这里，从连锄头都握不稳的城里姑娘，成了如今能扛百斤粮袋的标兵。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林建国下意识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要给她披上。
苏婉清摆手拒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听说你晚上要值班，给你带了两个窝头。还是热的，赶紧吃。”
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林建国心头一暖。这时，几个当地青年晃晃悠悠走过来，带头的是村支书的儿子李卫东。
“哟，林知青，又和苏妹子腻歪呢？”李卫东斜着眼，语气轻浮。他追求苏婉清半年未果，早就看林建国不顺眼。
林建国把苏婉清护到身后：“李卫东，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要不是我们收留，早饿死在荒原上了！”李卫东借着酒劲，伸手就要拉苏婉清。
林建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婉清，你先回去。”
“我不走。”苏婉清站到他身旁，眼神坚定。
李卫东被激怒，一拳挥来。林建国闪身躲过，反手将他制住。另外几个青年见状要上前，林建国厉声道：“打群架是要记过的！你们想被扣工分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知青和当地青年冲突，往往两败俱伤。李卫东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临走前撂下狠话：“林建国，你等着！”
风雪渐大，白桦林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谢谢你。”苏婉清轻声说，为林建国拍去肩上的雪。
“以后天黑别单独出来，特别是找我的时候。”林建国语气严厉，眼里却满是担忧。
苏婉清低头笑了：“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营房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林建国最终还是把大衣披在了她身上。苏婉清没有再拒绝，只是悄悄将大衣往他那边撑开些，让两人都能遮到。
“听说快要恢复高考了。”她突然说，“你成绩好，一定能考上。”
林建国沉默片刻：“我爹病重，家里需要我回去顶替岗位。”
苏婉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没关系，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支持你。”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前方是一片白桦林，光秃秃的枝在风雪中挺立，像极了这群年轻人在苦难中不屈的脊梁。
“婉清，”林建国转身面对她，语气郑重，“等我把家里安顿好，一定回来接你。你愿意等我吗？”
苏婉清望着他，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白桦的手帕，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林建国，我信你。”
没有山盟海誓，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林建国紧紧握住手帕，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体温在严寒中交融，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
“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他在白桦树下许下承诺，声音坚定。
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惊起一群寒鸦。苏婉清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林建国愣在原地，手抚上刚刚被亲吻的地方，那里滚烫得不像话。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承诺。
他不知道，这个雪夜的白桦林，将成为他余生中最温暖也最痛苦的记忆。
更不知道，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近。
第二天清晨，林建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建国！快！连长找你，说是城里来的紧急通知！”
他心中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匆忙披衣下床，推开门的瞬间，刺眼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他的知青岁月，即将画上句号。而他和苏婉清的命运，也将从此驶向不可预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