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平行的生活（上）
江南的梅雨季，闷热湿。林建国坐在轻工局技术科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雨声淅沥，让他想起北大荒的雨。那时的雨总是酣畅淋漓，不像南方这样缠绵黏腻。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曾经放着苏婉清绣的白桦手帕，如今早已被秦素梅换成了一块真丝手绢。
“林技术员，处长找你。”同事探头通知。
林建国收敛心神，快步走向处长办公室。秦处长——现在是他的岳父兼上司——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份他提交的技术改革方案。
“建国啊，你这个想法太激进了。”秦处长推了推眼镜，“全自动生产线？你知道这要投入多少外汇吗？”
“处长，我计算过，三年内就能回本...”林建国试图解释。
秦处长摆手打断：“局里经费紧张，刘厂长那边也不同意。这事先放一放吧。”
又是刘厂长。那个思想保守的老厂长，对任何革新都持反对态度。林建国心中憋闷，却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家，秦素梅正在逗弄摇篮里的儿子。林向阳已经半岁，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可爱。
“回来了？”秦素梅抬头，语气平淡，“妈晚上过来吃饭，说要看看向阳。”
林建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向阳的眼睛很像他，但眉眼间的神态却像极了秦素梅。这孩子是他们婚姻的产物，却也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今天爸找你什么事？”秦素梅状似无意地问。
“还是技术改革的事，没通过。”
秦素梅轻哼一声：“我早说过，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少提为妙。安安稳稳在局里工作不好吗？”
林建国没有接话。婚后这一年，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和秦素梅不是一路人。她要的是安稳体面，而他渴望在改革开放的大中有所作为。
晚饭时，秦母果然来了。她抱着外孙爱不释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该要二胎了。
“素梅年纪不小了，趁早再要一个，给向阳作伴。”
林建国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秦素梅瞥了丈夫一眼，眼神复杂。
夜里，林向阳哭闹不止。秦素梅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林建国想去帮忙，却被她冷冷拒绝。
“你明天还要上班，去书房睡吧。”
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自从新婚之夜后，林建国大部分时间都睡在书房。秦素梅从最初的愤怒到现在的漠然，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而此刻的北大荒，苏婉清正抱着发高烧的晓蔓，顶着风雪赶往卫生所。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她冲进卫生所，声音嘶哑。
陆明远急忙接过孩子检查：“急性肺炎，必须马上用药。”
苏婉清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为了给女儿治病，她白天在农场活，晚上接缝补的零活，已经三天没合眼。
“婉清，你这样会垮掉的。”陆明远担忧地说。
“我没事，”她强打精神，“晓蔓怎么样？”
“已经打过针了，但需要观察一晚。”
那一夜，苏婉清守在女儿病床前，寸步不离。晓蔓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她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宝宝，一定要挺过去...”她轻声祈祷，“妈妈只有你了。”
也许是母爱感动了上天，天亮时分，晓蔓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对着母亲露出虚弱的微笑。
苏婉清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女儿。
“婉清，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陆明远迟疑地开口，“我舅舅在广州的服装厂做主管，那边缺打版师傅。你的手艺很好，要不要去试试？”
苏婉清愣住了。广州，那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对她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
“晓蔓还小，我...”
“正是因为晓蔓还小，你才要为她打算。”陆明远认真地说，“难道你想让她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吗？”
苏婉清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心中天人交战。北上广，那是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她们母女二人，真能在那个陌生城市立足吗？
与此同时，江南的林家也面临着一个抉择。
“深圳要建经济特区，局里要派工作组去考察。”秦处长在饭桌上宣布，“建国，我推荐了你。”
林建国手中的筷子一顿。深圳，一个陌生而充满诱惑的名字。
秦素梅立刻反对：“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再说向阳还小，建国不能去。”
“你懂什么！”秦处长难得对女儿发火，“这是重要机会！建国年轻，应该去闯一闯。”
林建国沉默不语。他心动了，不是因为岳父的期望，而是因为他太渴望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走进卧室。秦素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
“素梅，”他轻声说，“我想去深圳。”
秦素梅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两个家庭，两个城市，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没有人知道，这些决定将如何影响他们未来的命运轨迹。
而此刻，尚在襁褓中的林向阳和苏晓蔓更不会知道，他们的人生从起点就注定要交织在一起。就像两条平行线，看似永不相交，却终将在某个拐点相遇，碰撞出改变一切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