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都市的第一课
广州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婉清抱着晓蔓,拖着沉重的行李,在陌生的街道上艰难前行。汗水浸透了她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
“同志,请问服装厂怎么走?”她拦住一个行人问路。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用粤语嘟囔了几句,摆摆手走开了。苏婉清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语言是她的第一道障碍。
她按照招工启事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服装厂。厂门口挤满了求职的人,大多是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招熟练工,有经验者优先!”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高处喊。
苏婉清鼓起勇气上前:“同志,我会缝纫,在兵团服装厂做过...”
工头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晓蔓身上:“带孩子的不招,影响工作。”
“我可以安排好的,孩子很乖...”苏婉清急忙解释,但工头已经转向下一个求职者。
一整天,她跑了三家服装厂,结果都一样。有的嫌她是外地人,有的直接说不要带孩子的女工。夕阳西下时,她又累又饿,兜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晓蔓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焦虑,小声啜泣起来。苏婉清坐在马路牙子上,给女儿喂了最后一点饼,自己却舍不得吃。
“妈妈,饿。”晓蔓睁着大眼睛说。
苏婉清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乖,妈妈这就去找吃的。”
她抱着女儿走进一家小餐馆,花五分钱买了一碗白粥。老板娘看她可怜,多送了一小碟咸菜。
“姑娘,刚来广州吧?”老板娘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苏婉清点点头。
“带着孩子不好找工作啊。”老板娘叹了口气,“要不要去餐馆试试?洗碗工可能愿意要你。”
按照老板娘的指点,苏婉清找到一家需要洗碗工的小餐馆。工作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工资微薄,但管吃管住。
“住的地方就在后面大杂院,跟其他工人一起住。”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孩子不能带进厨房,你自己想办法。”
所谓的住处,其实是大杂院里一间不到八平米的棚屋,挤了四张上下铺。苏婉清分到一个上铺,她把晓蔓放在床上,用行李围出一小块安全区域。
“新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好奇地问,“我叫赵桂芬,四川来的。”
苏婉清勉强笑笑:“苏婉清,带女儿来打工。”
赵桂芬是个热心肠,立刻帮她安顿下来,还拿出自己腌的泡菜给她下饭。大杂院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共用一個水龙头和厕所,条件艰苦,但至少有了落脚之地。
第二天凌晨四点,苏婉清就起床了。她把晓蔓托付给赵桂芬照看,答应每月付她五块钱。
“快去上工吧,孩子交给我你放心。”赵桂芬爽快地说。
餐馆的工作比想象中更辛苦。堆积如山的碗盘,油腻的热水,让她手上的冻疮又裂开了。但她咬牙坚持着,因为这是她们母女唯一的希望。
晚上收工后,她还要赶去接晓蔓。赵桂芬是个话痨,一边交接孩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大院里的八卦。
“隔壁阿强在夜市摆摊卖衣服,听说一天能赚十来块呢!”
“二楼阿芳找了个香港男朋友,马上就要了...”
苏婉清疲惫地听着,心里却萌生了一个念头:摆摊卖衣服,是不是比洗碗更有前途?
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去找隔壁的阿强。阿强的摊位很简单,就是一块布铺在地上,摆着几件从批发市场淘来的衣服。
“想摆摊?要有本钱进货啊。”阿强直言不讳,“还要有关系,不然货都拿不到好的。”
苏婉清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沉默了。
那晚回到棚屋,她久久无法入睡。晓蔓在她身边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月光透过棚屋的缝隙照进来,在女儿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宝宝,妈妈一定会让你过上好子的。”她轻声发誓。
第二天上班时,她特别留意了餐馆里的客人。发现有些年轻姑娘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款式新颖,不像国营商场里卖的那些。
“这些衣服在哪里买的?”她问一个熟客。
姑娘得意地转了个圈:“十三行淘的!港版最新款,比商场便宜一半呢!”
十三行,苏婉清记住了这个名字。下班后,她抱着晓蔓,按照路人指点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她就听到了喧闹的人声,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摊位。
批发市场里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布料和成衣琳琅满目。苏婉清睁大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这里的衣服款式新颖,价格却比商场便宜很多。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件连衣裙仔细研究。针脚粗糙,面料普通,但版型确实好看。
“喜欢可以试试。”摊主热情地说。
苏婉清摇摇头,她兜里的钱连这条裙子都买不起。但一个想法在她心中生发芽:如果她能做出比这更好看的衣服,是不是也能拿来卖?
回到大杂院,她找出从北大荒带来的针线包。虽然钱不够买布料,但她可以先把想法画下来。向赵桂芬借了纸笔,她凭着记忆,画出在批发市场看到的款式,又加上自己的改良。
“画得真好看!”赵桂芬惊叹道,“你要做衣服卖?”
苏婉清点点头,眼神坚定:“总有一天,我要有自己的摊位。”
夜深了,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苏婉清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画着设计图,晓蔓在她脚边玩着捡来的纽扣。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她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个陌生的都市给了她第一课,也给了她新的机会。而她相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