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一九八五年的广州，秋意尚未完全驱散夏末的闷热。流花展馆门前车水马龙，第一届全国服装行业展销会的红色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林建国整理了下西装领带，在簇拥下步入展厅。他的林氏服装公司已是省内知名企业，作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经商的成功者，他自然成为展会焦点。
“林总，东北那边的订单已经落实了，就等您签字。”助理小声汇报着。
林建国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展厅。七年商海沉浮，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刚从北大荒返城的毛头小子。眼角添了细纹，鬓角也有了零星白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展厅里，各厂家使尽浑身解数展示最新产品。模特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旋转，的确良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录音机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林总，这边请，轻工局的领导已经到了。”展会负责人殷勤地引路。
就在他们穿过人群时，林建国的目光被前方一个展位吸引。“婉清服饰”四个楷体字简洁大方，展位布置得清新脱俗，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几件设计别致的女装静静陈列。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站在展位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女子身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挺拔。她正低头与客户交谈，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坚定。当她抬头微笑时，林建国看清了她的面容——八年时光未曾磨灭的轮廓，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与从容。
林建国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止，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抽空。他不自觉地向前迈步，推开人群，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
“婉清？”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转头看他。女子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建国一步步走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八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婉清？你还活着？”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说了什么。
苏婉清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可怕：“林总，好久不见。”
这句“林总”像一盆冷水浇下。林建国还想说什么，却见苏婉清已转身对助手轻声交代：“小张，你接待一下客户，我有些头晕，去后面休息片刻。”
她没有再看林建国一眼，径直走向展位后的休息区，背影决绝。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投向呆立原地的林建国。他手中的红酒不知何时已倾斜，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点点斑驳。
助理小声提醒：“林总，轻工局的领导还在等我们...”
林建国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苏婉清消失的方向。八年来的愧疚、疑惑、担忧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记得最后一次得到苏婉清的消息，是那封冰冷绝情的分手信；记得他派人去打听，却得知她已离开故乡，音讯全无；记得这些年他暗中寻找，却始终石沉大海。
而现在，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冷静、成功、陌生。
“林总？”助理又唤了一声。
林建国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手中的高脚杯已摇摇欲坠。他试图稳定情绪，却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指。酒杯终于从指间滑落，撞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贯穿了整个展厅。
碎片四溅，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过往。
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模糊远去，林建国的思绪飘回了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那个一切的起点...
（这一切恩怨，都要从八年前那个冬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