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屈辱与新生（下）
北大荒的八月，闷热难当。苏婉清的预产期到了，肚子高高隆起，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兵团领导终于开恩，允许她去镇上卫生所待产。
说是卫生所，其实只是几间简陋的平房。产房里只有一张铁架床，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铁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鲜血混合的刺鼻气味。
阵痛在凌晨时分开始。苏婉清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接生的老医生表情严肃，旁边的小护士显然经验不足，手忙脚乱。
“用力！再用力！”老医生喊道。
苏婉清紧紧抓住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但一想到腹中的孩子，她又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看到头了！再加把劲！”小护士惊喜地叫道。
就在这时，卫生所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原来是一些好奇的当地人和知青围在外面，想看看这个“不检点”的女知青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让她使劲叫啊，怎么没声音？”
“装什么清高，活该！”
污言秽语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像针一样扎在苏婉清心上。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嘴唇已经咬出血痕。
老医生愤怒地拉开房门：“都给我滚远点！这是产房，不是看戏的地方！”
人群暂时散去了，但苏婉清心中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在这个最需要尊严的时刻，她却成了众人围观和嘲笑的对象。
阵痛一波接一波，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苏婉清的精力和体力几乎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林建国的脸，看到他站在白桦树下对她微笑。
“建国...”她无意识地呼唤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名字。
“别睡！坚持住！”老医生拍打她的脸，“孩子卡住了，很危险！”
危急时刻，陆明远不顾阻拦冲了进来。他刚刚从外面采药回来，听说苏婉清难产，立刻赶来帮忙。
“胎位不正，”他快速检查后判断，“必须手动转位。”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一场冒险。陆明远额角渗出汗珠，但手法异常沉稳。经过近半小时的努力，胎位终于矫正过来。
“最后一次，用力！”老医生喊道。
苏婉清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随即，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卫生所压抑的气氛。
“是个女儿，母女平安。”小护士高兴地宣布。
苏婉清虚弱地抬起手：“让我...看看她。”
当那个皱巴巴、通红的小生命被放到她怀里时，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婴儿小小的手指紧紧抓住母亲的一缕头发，仿佛在宣告这个世界的到来。
“孩子，我的孩子...”苏婉清泪如雨下，这是自收到那封绝情信后，她第一次允许自己痛哭。
陆明远悄悄退出产房，留下母女独处的空间。外面的天空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老医生温和地说。
苏婉清凝视着女儿的小脸，想起这几个月来承受的一切磨难，想起自己在风雨中顽强生存的决心。
“晓蔓，”她轻声说，“苏晓蔓。破晓的晓，藤蔓的蔓。”
希望她像清晨的藤蔓，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都能向着阳光顽强生长。
这时，晓蔓突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的父亲。苏婉清的心猛地一痛，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母爱所取代。
无论未来多么艰难，她都要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让她活得有尊严，让她不必重复自己的悲剧。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产房，温柔地笼罩在这对刚刚经历生死的母女身上。苏婉清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在心中发誓：从今往后，她们母女二人，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而远在江南的林建国，此刻正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加班，对北大荒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知。他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想起那个可能已经将他遗忘的姑娘，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惆怅。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