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屈辱与新生(上)
北大荒的春天终于来了,冰雪消融,黑土地冒出嫩绿的草芽。然而对苏婉清来说,这个春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
她的孕吐越来越严重,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屋外呕。尽管她极力掩饰,但细心的女知青们还是看出了端倪。
“婉清,你该不会是...”李晓燕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苏婉清咬着唇,没有否认。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建设兵团传开,各种难听的话开始流传。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挺清高。”
“听说男的是个知青,考上大学就甩了她。”
“未婚先孕,真不知廉耻!”
每次走过,苏婉清都能感受到背后的指指点点。曾经友善的目光变得异样,连领导找她谈话的语气都带着惋惜和责备。
“苏婉清同志,组织上很关心你的情况。”指导员面色严肃,“如果你需要...卫生所可以安排...”
“我不需要。”苏婉清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指导员愣住了:“你可要想清楚!单身母亲的子不好过,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
“我想清楚了。”她抚摸着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微弱的胎动,“孩子是无辜的。”
然而现实比想象中更加残酷。几天后,兵团召开全体会议,苏婉清被当众批评。
“某些同志生活作风不检点,给兵团抹黑!”政委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心上,“我们坚决这种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苏婉清身上。她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会后,她被调离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分配到最辛苦的洗衣房。每天挺着越来越明显的孕肚,在冰冷的水中搓洗堆积如山的床单被套。
“婉清,我帮你。”李晓燕偷偷跑来帮忙。
“不用。”苏婉清倔强地摇头,“我自己可以。”
最艰难的是夜晚。她独自躺在硬板床上,感受着胎儿的蠕动,既甜蜜又心酸。有时她会对着肚子轻声说话,告诉孩子远方的江南是什么样子,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一天,她在河边洗衣服时,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栽进河里。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
“小心点。”是个陌生的男知青,眉目清秀,戴着眼镜。
“谢谢。”苏婉清慌忙抽回手。现在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这个人的善意让她意外。
“我叫陆明远,新调来的卫生员。”他自我介绍,“你贫血很严重,需要补充营养。”
苏婉清苦笑。兵团伙食本就简单,现在她更是经常恶心得吃不下东西。
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给你。别说出去,这是我从老乡那里换的。”
苏婉清想拒绝,但看到那难得的营养,还是接了过来。鸡蛋还带着余温,温暖了她冰凉的手。
“为什么帮我?”她低声问,“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我学医的,只知道救人要紧,不管那些闲言碎语。”
这是苏婉清几个月来听到的最温暖的话。她低下头,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随着孕期推进,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洗衣房的工作强度大,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但最让她心痛的是,曾经要好的姐妹们都渐渐疏远了她。
“婉清,不是我们不想理你...”李晓燕有一次偷偷来看她,欲言又止,“是政委说了,谁跟你走得太近,就要受处分。”
苏婉清理解她们的难处,但孤独感还是像水一样将她淹没。只有陆明远偶尔会借着检查身体的名义,给她带些吃的,或者帮她点重活。
“你这样帮我,会连累你的。”苏婉清不安地说。
陆明远笑笑:“我成分不好,本来就是被发配来的,不在乎再多一条处分。”
七月的一个傍晚,苏婉清在洗衣房晕倒了。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卫生所的床上,陆明远和一位年长的女医生守在旁边。
“你劳累过度,需要卧床休息。”女医生语气严厉,但眼神中有关切,“再这样下去,孩子可能保不住。”
苏婉清慌了:“医生,求求你,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女医生叹了口气:“那你就要听话,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苏婉清摸着隆起的腹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做母亲的责任。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为了这个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窗外,北国的夏夜星空璀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苏婉清默默许下心愿:希望孩子平安健康,希望有一天,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虽然她知道,这第二个愿望,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