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灼灼跟着凌渊走出战场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整座青云宗像是镀了一层金。
凌渊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白色的衣袍在晚风中轻轻翻飞。
白狐狸蜷在他手心里,睡得正香,雪白的毛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云朵。
陶灼灼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枚刻着“亲传”二字的玉白色令牌,指尖反复摩挲着令牌边缘的纹路,心里像是有一窝小兔子在蹦跶。
亲传弟子。
首席弟子的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用挤在外门弟子的宿舍里了?意味着她可以自由进出凌虚殿?意味着她每天都能看到凌渊那张好看的脸?
最后一条是最重要的。
她正想得入神,前面的凌渊忽然停下脚步。陶灼灼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忙刹住,裙子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从明天开始,卯时到凌虚殿。”凌渊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常琐事,“晨课、剑法、修炼,一样不能少。”
“卯时?”陶灼灼瞪大了眼睛,“几点?”
“卯时。”
陶灼灼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游戏里的卯时大概是早上六点左右,因为游戏的时间流速跟现实不一样,但换算成现实时间,大概是凌晨四五点。
她一个现实世界的夜猫子,让她凌晨四五点起床修炼?
“师父,”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能不能晚一点?比如……辰时?”
凌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但陶灼灼读懂了——不行。
“卯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知道了。”陶灼灼乖乖闭嘴。
两人穿过山门广场的时候,周围的玩家和NPC纷纷侧目。
他们看的是凌渊。首席弟子平时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偶尔出现也是在试炼大殿的高台上,远远地站着,给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而现在,他不仅出现在了广场上,手里还捧着一只白色的狐狸,身后跟着一个外门弟子——不对,已经不是外门弟子了,她手里拿着亲传令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世界】八卦小喇叭:重大消息!!!凌渊收了桃气灼灼做亲传弟子!!!就是那个桃气灼灼!!!
【世界】吃瓜不嫌事大:啥???首席弟子收亲传???这游戏还有这种作???
【世界】专业划水:我酸了,我真的酸了,凭什么她能被首席弟子收徒啊
【世界】欧气满满:因为她是桃气灼灼,就凭这个ID
【世界】玄天小飞侠:桃气灼灼不是玄天宫的?哦不对她是青云宗的,但我还是想问——凭什么???
【世界】一剑倾仙:恭喜。
陶灼灼看到一剑倾仙的恭喜,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条私信。
【私信】桃气灼灼:谢谢。今天多亏了师父,不然我就没了。
【私信】一剑倾仙:凌渊?
【私信】桃气灼灼:嗯。
【私信】一剑倾仙:他对你很好。
陶灼灼看着“他对你很好”四个字,心里暖了一下,但又觉得一剑倾仙的语气里好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酸,更像是……一种确认。
【私信】桃气灼灼:你没事吧?
【私信】一剑倾仙:没事。明天见。
【私信】桃气灼灼:明天见。
关掉私信,陶灼灼发现凌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急忙小跑着追上去,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凌渊带着她绕过主峰,穿过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石径,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落不大,但很精致。白墙黛瓦,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虽然不到开花的季节,枝虬曲苍劲,已经有了几分风骨。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小井,井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井底铺着的鹅卵石。几竿翠竹倚着墙,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这是你的住处。”凌渊推开院门,走进去,把手心里的白狐狸放在梅树下的石桌上,“亲传弟子不住外门宿舍。”
陶灼灼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比她现实世界的出租屋大了三倍的小院子,嘴巴张成了O型。
“这是我……一个人的?”
“嗯。”
陶灼灼走进去,推开正屋的门。
里面是一间净的卧室,木床、衣柜、书桌、铜镜,一应俱全。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还有一盏灵光灯,只要注入灵力就会亮。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亲传弟子居所·梅苑】,已解锁。可在此处休息、修炼、存放物品。拥有独立仓库空间,容量是普通玩家的三倍。
三倍仓库!
陶灼灼差点叫出来。她之前还在为背包格子不够发愁,现在直接来了个三倍仓库。亲传弟子的待遇也太好了吧。
她从屋里走出来,凌渊还站在梅树下,白狐狸已经醒了,蹲在石桌上用爪子洗脸,洗得很认真,把脸洗得净净,毛发蓬松得像一团雪。
“师父,”陶灼灼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为什么收我做亲传弟子?”
这是她一路上都在想的问题。凌渊对她的好感度只有35点,在所有攻略对象里排在白狐和顾长卿之后,甚至不算最高的。
他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救她,为什么要把她带在身边,为什么要收她做亲传?
凌渊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不在天道因果之内。”他说。
又是这句话。
陶灼灼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从沈青衣口中,从顾长卿口中,现在从凌渊口中。她知道这句话很重要,但她一直不太明白它的真正含义。
“不在天道因果之内……是什么意思?”她问。
凌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峰,目光变得悠远。
“这世间万物,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在天道的计算之中。谁会在什么时候遇到谁,谁会爱上谁,谁会死在谁手里,都是定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但你不在这个定数里。你的出现是意外,你的选择无法预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打破。”
陶灼灼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就是玩家吗?玩家本来就不在游戏世界的因果里啊,因为玩家是现实世界的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系统不让说。
“所以你对我的注意,是因为我不在因果之内?”她问。
凌渊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是。”
“后来呢?”
凌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明天卯时,凌虚殿。不要迟到。”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陶灼灼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开始是,后来呢?
他没有说“后来也是”。
也没有说“后来不是”。
他说“后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就是答案。
白狐狸从石桌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陶灼灼弯腰把它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白,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白狐狸眨了眨碧绿色的眼睛,眼睛里那颗金色的星星闪了一下,一股温暖的、带着笑意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它在笑她。
“笑什么笑,你一只狐狸懂什么。”陶灼灼戳了戳它的鼻子。
白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继续笑。
陶灼灼抱着白狐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梅树、翠竹、小井、石桌、青瓦白墙,每一处都好看。她截了好几张图,存在系统相册里,标注了“梅苑·我的新家”。
然后她推开院门,想出去逛逛,刚迈出一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青崖。
他站在院门外的石径上,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垂在身侧,表情依旧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陶灼灼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释然。
“执事哥哥?”陶灼灼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陆青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亲传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凌渊收你做亲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很好。”陆青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首席弟子的亲传,比外门执事能给你的多得多。”
陶灼灼听着这句话,觉得哪里不对。
“执事哥哥,你——”
“以后不用叫我执事哥哥了。”陆青崖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更轻,“你不是外门弟子了,我也不是你的执事。”
陶灼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我还是可以叫你执事哥哥吧?”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就算我不是外门弟子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吧?”
陆青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深,石径两旁的灵光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好。”
他转过身,走了。
跟以前一样,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
但这一次,陶灼灼没有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她跑了出去,追上了他,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青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捏住自己袖角的小手。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执事哥哥,”陶灼灼仰头看着他,杏眼里映着灵光灯的暖光,“你之前在北荒传送阵外面等我,你说‘以后去危险的地方,至少告诉我一声’,你还作数吗?”
陆青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作数。”他说。
“那我告诉你。”陶灼灼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明天要去凌虚殿跟师父修炼,卯时。之后可能会去北荒魔渊深层,资料片上线之后。我还会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任务,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但我不会死的,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她顿了顿。
“因为我舍不得。”
陆青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以前一样,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玉符,淡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陆”字。
“传讯玉符。”他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它,我会来。”
【系统提示】获得物品:“陆青崖的传讯玉符”。使用后可召唤陆青崖前来援助,限用一次。
陶灼灼捧着这枚玉符,鼻子一酸。
好感度13点,但愿意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
好感度13点,但会在北荒传送阵外面等她,等整整一个晚上。
好感度13点,但说“朋友”的时候,嘴角的笑比哭还难看。
“谢谢执事哥哥。”她把玉符小心地收进背包。
陆青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伐没有那么快。
陶灼灼站在石径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灵光灯的暖光里,手里攥着那枚玉符,心里的感觉比在北荒魔渊里面对深渊魔蜥时还要复杂。
她回到梅苑,关上门,把白狐狸放在床上,自己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系统面板。
好感度列表。
沈砚书:5
陆青崖:13
凌渊:35
顾长卿:15
还是那些数字,没有变。
但数字真的能代表一切吗?
陆青崖13点好感度的行为,比某些100点好感度的NPC还要厚重。沈砚书5点好感度,但她每次路过落霞镇,都会看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竹简,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镇口的方向——她来的方向。
数字是冷的,但人是活的。
陶灼灼关掉面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白狐狸从床上跳下来,跳到她背上,沿着她的后背走到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
“小白,”陶灼灼闷闷地说,“我好像分不清了。”
白狐狸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以前觉得,这是一个游戏,NPC是代码,任务是程序,好感度是数据。”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我分不清了。陆青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代码。凌渊救我的时候,不像是程序。沈青衣等了两百年,不像是数据。”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蓝色的夜空。
“这里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他们就是真的。”
白狐狸舔了舔她的脸颊,一股温暖的、安慰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系统提示】灵兽小白对您使用了“心灵抚慰”,您的情绪波动已缓解。
陶灼灼看着这条提示,忽然笑了。
“连你都知道安慰我了。”
她站起来,把白狐狸捧在手心里,凑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碧绿色的眼睛。
“小白,你说,如果这个世界是真的,那我是谁?玩家?穿越者?还是……一个在真实世界里玩游戏的普通人?”
白狐狸眨了眨眼睛,眼睛里那颗金色的星星闪了闪。
一股情绪从心底升起——不是答案,而是一种笃定。
你是你。不管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就是你。
陶灼灼读懂了这股情绪。
“你说得对。”她把白狐狸放回床上,伸了个懒腰,“不管了,睡觉。明天还要卯时起床呢。”
她换了睡衣——系统自动换的,这次是一件淡紫色的中衣,领口绣着小小的兰草——钻进了被窝。
被褥很软,带着草木的清香。白狐狸蜷在她枕头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呼吸均匀,很快就睡着了。
陶灼灼看着这团毛球,听着它细微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她就是凌渊的亲传弟子了。
卯时起床,晨课,剑法,修炼。
听起来很苦,但她不怕。
她从来就不怕。
陶灼灼沉沉睡去。
窗外,夜风吹过梅树的枝,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白狐狸雪白的毛发上,落在桌上那枚刻着“亲传”二字的玉白色令牌上。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美好。
而在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凌渊站在凌虚殿的窗前,面朝陶灼灼所在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小白花。
就是那天从云海中飘落、落在陶灼灼发间的那朵。
他没有丢掉它。
他把它留了下来。
凌渊低头看着手心里已经有些发蔫的小白花,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它放进了袖中。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落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更小更淡的影子,像是一只狐狸的形状。
白狐。
沈青衣的灵狐。两百年的等待,两百年的孤独。
它现在在陶灼灼身边,睡得很安稳。
凌渊关上了窗。
月光被隔绝在外,凌虚殿陷入了一片寂静。
但那份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