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银光铺开。
那光并不刺眼，却像水一样漫过桌面，漫过地砖，最后漫过沈长青的鞋面。
林小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少东家……”
她声音发颤。
沈长青也想退。
可手掌按在黑色旧印上，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扣住，抽不回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后堂、旧箱、破墙、林小满惊慌的脸，全都像被水波打散。
沈长青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不在万宝铺。
脚下不是地砖，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台。
石台悬在虚空中。
四面八方，没有墙，没有屋顶，也没有青石城的吆喝声。
只有无边黑暗。
黑暗深处，点着无数微弱星光。
那些星光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如米粒，有的像远处燃烧的太阳。每一颗星光之间，都有细细的银线连接，纵横交错，像一张铺满天地的巨大商路图。
沈长青站在石台中央，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看见石台前方立着一座残破石碑。
石碑上，刻着四个古字。
万界商印。
字体古拙，笔画却像有生命一般，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缓缓亮起。
紧接着，一道信息涌入沈长青脑海。
不是声音。
也不是文字。
更像是有人把一卷账册直接摊在他神魂里。
万界商印。
可通诸界。
可定锚点。
可载货物。
可建商路。
当前残损。
当前印主：沈长青。
当前锚点：青石城万宝铺。
当前可开启界门：一处。
界名：荒兽界。
界门状态：可感应，不可稳定开启。
所需灵能：十块下品灵石。
当前灵能：九块下品灵石残余。
沈长青盯着最后两行。
十块。
九块。
他沉默了一下。
“祖宗。”
他抬头看着那块石碑。
“您这买卖做得挺精准啊。”
就差一块。
就差一块下品灵石。
他现在什么都不缺。
缺钱。
缺命。
缺午时前保住铺子的三十块灵石。
偏偏开启界门，还差一块灵石。
这感觉就像快饿死的人闻到一锅肉汤，锅盖掀开，里面写着四个字：再付一文。
沈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骂人的冲洞按下去。
修仙界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机缘到了门口。
门还要收钱。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
石台不大，约莫三丈方圆。边缘处有一圈残缺纹路，像阵法，又像商铺柜台上的账格。许多纹路断裂，只有他脚下这一小片还亮着微光。
石台中央悬着那枚黑色旧印。
此刻的旧印已经不再像死物。
它悬在半空，缺角处有银光流转，印面下方投出一张虚幻图卷。
图卷上只有两个地方清晰。
一处是青石城万宝铺。
他甚至能看见后堂桌上那九块灵气耗尽的废石，看见林小满焦急地站在旁边，正伸手推他的肩膀。
另一处，则是一片昏黄荒原。
荒原上风沙滚滚，远处有低矮黑山，地面散落着森白兽骨。几只沈长青从未见过的妖兽低头啃食着什么，背脊上生着粗硬骨刺。
那画面很模糊，却让沈长青眼睛一下亮了。
兽骨。
兽皮。
妖兽血。
妖丹。
他不是猎妖人，但他做过铺子。
在青石城，一张保存完整的一阶妖兽皮，能卖三到五块下品灵石。若是品相好，符师还会加价。
一颗低阶妖丹，哪怕只是炼气妖兽体内凝出的劣丹，也能卖十块往上。
兽骨粉能炼器。
兽血能制符墨。
兽筋能做弓弦。
青石城附近灵气稀薄，猎妖队进山一趟，死几个人都未必能带回多少完整材料。
可那片荒原上，兽骨像没人要一样散在地上。
沈长青盯着图卷，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万界商印，不是给他凭空变出灵石。
它给他一条路。
一条别人不知道、查不到、抢不到的货源之路。
这个念头刚起，石碑又亮起几行字。
商道第一律：有无相通。
商道第二律：贱处买，贵处卖。
商道第三律：货源不问出处，利润自见天命。
沈长青看得眼角一跳。
前两条像祖训。
第三条多少有些不要脸。
但他喜欢。
太喜欢了。
这不就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青石城缺兽材。
荒兽界不缺。
他缺灵石。
青石城那些散修、符师、炼器师、家族子弟不缺。
只要能过去。
只要能带回哪怕一截完整兽骨。
三十块租金，刘家货款，赵天虎那张假借据，钱掌柜那张笑脸，全都不是问题。
沈长青伸手点向图卷里的荒原。
银光震动。
一道裂缝在石台边缘缓缓张开。
裂缝之后，隐约传来荒凉风声。
腥气扑面而来。
林小满的声音也从身后远远传来。
“少东家！少东家你醒醒！”
沈长青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只开了一指宽。
银光明灭不定。
石碑上，灵能一栏开始疯狂闪烁。
当前灵能：九块下品灵石残余。
开启所需：十块下品灵石。
界门稳定度：不足。
是否强行开启？
沈长青眯起眼。
“强行开启会如何？”
石碑无声。
但一串信息很快浮现。
强行开启后果：
一，传送位置偏移。
二，停留时间不稳。
三，界门可能提前关闭。
四，印主可能遗失于界外。
沈长青面无表情。
“最后一条可以单独写大一点。”
遗失于界外。
说得好听。
不就是过去以后回不来。
沈长青看着那道裂缝，又看着图卷里遍地兽骨，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搏。
午时前没有三十块灵石，万宝铺就没了。
赵天虎会回来。
钱掌柜会笑。
沈家老匾会被摘下。
另一个说，不能搏。
一旦回不来，铺子没了，人也没了。
林小满一个小丫头留在这里，赵天虎那种人不会放过她。
沈长青闭上眼。
他不是不敢赌。
做生意本来就是赌。
但真正会做生意的人，不会把本金、命和退路全押在一个看不清的局里。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不强行开启。”
裂缝一颤，缓缓合拢。
荒凉风声消失。
沈长青心里像被人割了一刀。
但他眼神反而更亮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门是真的。
荒兽界是真的。
那些兽骨兽皮是真的。
他差的不是机缘。
只是一块下品灵石。
石碑上的银光逐渐稳定，像是在确认他的选择。
随后，又有新的信息浮现。
当前商印残损，基础权限如下：
一，印主可进入商印空间。
二，印主可感应一处低阶资源界。
三，首次稳定开启界门，需消耗十块下品灵石。
四，首次传送限印主本人。
五，首次携带货物不得超过一尺见方。
六，停留时间一炷香。
七，返回锚点为青石城万宝铺。
八，界门开启后，商印将记录两界基础气息。
沈长青把这些规则一条条记下。
十块灵石。
本人。
一尺见方。
一炷香。
回到万宝铺。
限制很多。
但够了。
一个会做生意的人，哪怕只有一尺货箱，也能把它装满最值钱的东西。
一炷香也够。
不够猎妖兽，难道还不够捡骨头？
沈长青看着图卷里的荒原，脑子飞快转动。
青石城兽材价格。
符师需求。
炼器铺收购价。
散修淬体药浴缺什么。
荒兽界地面上能直接带走的东西。
一尺见方，最值钱的不是整张兽皮，而是妖丹、骨片、牙齿、兽血精华。
可他现在进不去。
差一块灵石。
沈长青忽然笑了。
差一块灵石而已。
他方才被赵天虎到刀口前都没低头，现在难道能被一块灵石难住？
他在石台上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青石城万宝铺的那幅图上。
图里，林小满急得快哭了。
她伸手碰不到沈长青，只能围着桌子打转。
沈长青试着心念一动。
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灰白石台和万界星图迅速远去。
后堂重新出现在眼前。
桌上旧印依旧滚烫。
九块废灵石黯淡无光。
林小满正咬着牙，拿一把小剪刀对着自己手指，似乎想放血试试。
沈长青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什么？”
林小满吓得剪刀都掉了。
“少东家！”
她看见沈长青睁眼，眼眶一下红了。
“你刚才站着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以为这东西吸人精血，我就想……”
“想放血？”
林小满小声道：“话本里都这么写。”
沈长青揉了揉眉心。
“以后少看点城西书摊的东西。”
林小满委屈道：“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沈长青看着她。
林小满亲眼见到旧印发热，又见到九块灵石被抽，这事瞒不过。
而且她是万宝铺的人。
一间铺子想做大，不能只有掌柜一个人。
沈长青想了想，道：“小满，你信不信我们万宝铺要翻身了？”
林小满怔住。
若是半个时辰前，沈长青这么说，她大概只会当少东家被赵天虎气坏了。
可刚才那一幕太诡异。
九块灵石同时被吸。
旧印发热。
沈长青站着不醒。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慌，而是问她在什么。
她犹豫片刻，点头。
“我信。”
沈长青有些意外：“这么脆？”
林小满认真道：“沈老掌柜说过，做生意要跟对掌柜。少东家没跑，我就信。”
沈长青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了。
“好。”
他把九块废灵石收起来。
林小满看着那些废石，心疼得脸都皱了。
“这还能用吗？”
“不能。”
“那我们现在一块灵石都没有了。”
“对。”
“午时前还要三十块。”
“对。”
“那……”
“所以先找一块。”
林小满愣住：“一块？”
沈长青点头：“只要一块。”
林小满不明白。
三十块灵石的租金，二十二块灵石的货款，赵天虎一百二十块的假借据。
怎么忽然变成只有一块？
沈长青没有解释旧印空间里的全部规则。
不是不信她。
是有些东西，说得越多越乱。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释。
是行动。
他走到前铺，在货架上扫了一眼。
止血散。
清洁符。
下品铁剑。
还有柜台裂开的铁梨木。
这些东西单卖都不值钱。
可如果把它们凑成一个故事，就未必。
沈长青忽然问：“小满，我们铺里那两柄铁剑，进价多少？”
林小满几乎不用看账。
“一柄三块下品灵石，压了两年，没人要。剑身太重，灵纹也不顺。”
“现在卖五块，有人买吗？”
林小满摇头：“没人。”
“卖一块呢？”
“那肯定有人买，可我们亏太多了。”
沈长青笑道：“亏一柄剑，换一次翻身的机会，不亏。”
林小满眼睛微亮，又很快担忧。
“可就算卖一块，也不一定马上有人买。”
沈长青走到门边，把门闩取下。
外面的光照进铺里。
东街依旧热闹。
不少人还没散远，显然等着看万宝铺午时被收铺。
沈长青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午时，不到一个时辰。
他拿起一柄下品铁剑，又拿起三张清洁符，最后把那几瓶快过药性的止血散摆到柜台上。
“小满，挂牌。”
“挂什么？”
沈长青道：“万宝铺，最后一单。”
林小满脸色一白。
“少东家，这话挂出去，不就等于告诉别人我们真撑不住了吗？”
“就是要告诉他们。”
沈长青把那柄下品铁剑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价，一块下品灵石。”
林小满咬了咬牙，还是取来木牌。
她刚要写，沈长青又道：“后面再加一句。”
“什么？”
沈长青看着街上来往的散修，慢慢道：“只卖一柄，先到先得。买剑者，赠止血散一瓶，清洁符三张。”
林小满怔住。
一块灵石，买铁剑，还赠止血散和清洁符。
这不是赔本。
这是把东西白送出去。
可她现在已经不问了。
她低头写牌。
木牌挂出去不到十息，便有人停下脚步。
“万宝铺？”
“一块灵石买剑，还送药散和符？”
“真的假的？”
几个散修围了过来。
他们早上看了热闹，本就知道万宝铺要完，如今见沈长青挂出这种牌子，顿时来了兴趣。
一个瘦高散修走进来，拿起铁剑掂了掂。
“沈掌柜，你这剑一块灵石？”
沈长青点头。
“一块。”
“不会有毛病吧？”
“有。”沈长青道，“剑重，灵纹不顺，不适合斗法。”
那散修一愣。
旁边几人笑了。
“沈掌柜倒是实诚。”
瘦高散修皱眉：“那我买它做什么？”
沈长青道：“砍柴，剁骨，开路，吓人。”
铺里几人又笑。
沈长青指了指赠品：“止血散药性散了三成，但还能止普通外伤。清洁符边角卷了，不影响用。你若今要进山，一块灵石买这三样，不亏。”
瘦高散修眼神动了动。
他确实今要进山。
铁剑不适合斗法，但路上砍藤开路够用。
止血散和清洁符也都是能用的小东西。
若在别处买，怎么也要两三块灵石。
“真一块？”
“真一块。”
沈长青伸出手。
瘦高散修犹豫片刻，摸出一块下品灵石。
灵石落在沈长青掌心。
很轻。
却像一座山。
林小满盯着那块灵石，呼吸都停了。
沈长青收起灵石，把铁剑、止血散和清洁符推过去。
“货出本铺，概不退换。”
瘦高散修咧嘴一笑：“你都了，我找谁退？”
他拿着东西走了。
门外又有人问：“还有没有？”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沈长青。
还有一柄铁剑。
还有几瓶止血散。
如果继续卖，能再换几块灵石。
沈长青却摇头。
“没了。”
“不是还有一柄？”
“那柄不卖。”
“沈掌柜，你这还藏货啊？”
沈长青笑了笑：“祖传规矩，万宝铺再穷，也不把家底一次卖空。”
门外散修哄笑几声，觉得没热闹可看，便散了。
林小满压低声音：“少东家，我们真不卖了？”
沈长青握紧那块灵石。
“不卖。”
他转身往后堂走。
“门关上。”
林小满心头猛跳，连忙照做。
后堂里，旧印还在发热。
沈长青把那块新得来的下品灵石放到旧印旁。
已经暗淡的九块废石没反应。
可新灵石刚一靠近，旧印上的银纹骤然亮起。
石台虚影在他眼底一闪。
这一次，那道通往荒兽界的裂缝终于不再只开一指宽。
它缓缓张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荒凉风声从银光中吹出。
带着沙尘。
带着血腥。
也带着灵石的味道。
沈长青深吸一口气。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布袋，又把剩下那柄下品铁剑背在身后。
林小满紧张道：“少东家，你要去哪？”
沈长青看着那道裂缝。
“进货。”
“进什么货？”
沈长青笑了。
“别人不要的货。”
银光一卷。
他的身影消失在后堂。
桌上，黑色旧印微微震动。
一行只有沈长青能看见的银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界门已开启。
目标：荒兽界边缘。
停留时间：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