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知绵去了画室。
不是陈屿约她,不是赵燃喊她,不是画室群里发了什么通知。是她自己想去的。她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划了一道金黄。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需要拼命压住什么的安静,是真正的、不需要做什么就已经平静的状态。然后她起床洗漱,换了件净的T恤,拿上钥匙出门。
公交车穿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那些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叶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打开睡眠记录APP了。上一次记录还是上周,之后忘了,没想起来。她的失眠在好转,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盯着数据看。好与不好,身体自己会告诉她。
画室的门关着,她弯腰在脚垫底下摸到那把钥匙。钥匙冰凉的,金属的质感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开了门。
周末的画室和她平时来的样子不一样。没有人,没有音乐,没有炭火味。阳光从落地窗整片整片地涌进来,把地板照成了蜂蜜色。墙上的画在光里安静地挂着,局长的猫窝空着——猫大概跟赵燃回家了。
沈知绵没有开灯,借着自然光走到窗台边。她带了速写本,但她没有拿出来。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画画。她走到宋清珩的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画架上是一幅没完成的雨景,和她上次看到的又不一样。这一幅的色调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但云层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正在透出来的光。
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旁边的书架。画册、颜料、几本旧杂志。书架最下层有几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其中一个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画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全是画好的成品,大概是在画室里放过一轮展览之后收下来的。最上面那幅是一幅静物,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底下那幅被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一个边角。
她伸手把上面的画框挪开。底下那幅露出来了。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孩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逆着光,线条很简练,但每一笔都精准。她的侧脸、她握杯子的手势、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不是速写,是一幅完成的素描,用的是一种很细的铅笔,层次画得很丰富。
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第三次复诊。”
第三次复诊。那是三个月前。
沈知绵蹲在那里,握着画框的边缘,盯着画里的自己。她记得第三次复诊——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因为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清珩递给她一杯水,然后翻开病历问她“这周睡得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在问那些问题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着笔。她以为他只是低头写病历。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低头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写病历。他在画她。他记得她每一次复诊穿了什么、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眼睛下面有没有黑眼圈。他把这些瞬间都留下来,藏在画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框轻轻地放回去,把上面的静物画挪回原位。一切恢复原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的心跳很快。不是恐慌的快,是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是你在一片很安静的树林里走了很久,然后忽然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不是新的,已经积了雨水,边缘有点模糊了。但你能看出来,那个脚印的尺码、步幅、走向,都和你的完全一致。有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比你更久的时间。
她靠在窗台上,拿出手机。她很想问他——画室书架底下那幅素描,是什么时候画的。但她没有打。因为问出来,就等于告诉他,她翻了他的东西。也等于告诉自己,她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她肩膀移到膝盖,又移到地板。局长不在,灰猫也没有出现。整个画室安静得只有风穿过窗帘的声音。她站起来,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只猫——灰色的,蹲在楼梯拐角,仰头看着什么。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包里。
锁门的时候,她把钥匙重新放回脚垫下面。手指碰到冰凉的水泥地面,蹭了一点灰。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然后看着那把钥匙。
他说“随时可以来”。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很久。现在她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他给她钥匙,不是为了让她能进来。是为了让她在想进来的时候就能进来。不需要问他,不需要等陈屿约,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这是他给她的空间。也是他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所有痕迹——画架上的雨、书架上的素描、阳台上新挂的灯、窗台上永远净净的水杯。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每一个都在替他说。
沈知绵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她又看到了那只灰猫。它蹲在老地方,看到她走过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往楼上走了。沈知绵看着它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今天阳光很好。她走出文创园,往公交站走。路过那家画材店的时候,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趴着那只三花猫。看到沈知绵,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上次那个戴眼镜的,”老板忽然开口,“你后来跟他一起来过没?”
沈知绵停下脚步:“什么?”
“就是几个月前,他一个人先来了,在店里转了有半个多钟头,挑颜料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起来。我看他拿的是你平时用的那几个牌子。后来你来了,他就不挑了。”
沈知绵没有说话。风把画材店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动。
“他后来跟我说,”老板摸着三花猫的脑袋,语气很随意,“他说你的蓝色快用完了,让我进货的时候多备几管。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快用完了,他说‘猜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他又来了一趟。买了管群青,还是没带回去,说放店里,有人来买就说是最后一管。我说你放店里我怎么帮你留?他说不用留,如果是你来了,就卖给你。如果不是你,随便卖。”
老板打了个哈欠,显然觉得这只是个奇怪的顾客和一笔普通的生意。三花猫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太阳底下的台阶上继续舔爪子。
沈知绵站在画材店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她想起画室里那些雨景画——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主题,他画了几十幅,不换。他所有的画都在说同一件事。而这件事,她已经没有办法假装没看到了。
“谢谢。”她对老板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她还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把那管从画材店买的新颜料从包里拿出来——群青。她在自己的画室里已经有一管快用完的群青。但她还是买了。因为那是他留的。她从包里摸到那颗用纸巾包好的草莓,已经有点软了,边缘渗出了淡淡的粉色汁水。她没有吃,把它和群青放在一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橘色。她换了拖鞋,把包放下,去洗了手。然后拿出手机。
宋清珩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画室的钥匙还在脚垫下面。如果丢了跟我说,我再配一把。”
她没有丢。她今天刚用过。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去过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做了什么。他只打了一个字:“嗯。”
沈知绵看着这个字。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下去。她可以告诉他她在书架底下看到了什么。她也可以告诉他画材店老板说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打了四个字:“茶喝完了。”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下次给你带。”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窗外的梧桐树在夕阳里安静地站着,叶子被照得透亮。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阵。
她把那管群青从包里拿出来,放进画桌上的颜料架里。和那管快用完的群青放在一起。两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