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沈知绵没有出门。
她今天没有复诊,没有画室烧烤,没有苏晚晚约饭。历上是空白的一天——那种以前她最喜欢的、可以穿着睡衣从早待到晚、谁也不见的子。
但她今天坐在画桌前,画了三个小时,只画了一棵树。树画粗了,擦掉重来。树枝的角度不对,擦掉重来。叶子的疏密不好看,擦掉重来。最后那张纸上什么也没剩下,只有层层叠叠的橡皮擦痕,和一两个被擦得太用力而变薄的破洞。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已经满了,纸团弹出来滚到了地上,她没有捡。
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满的——早上烧的,现在又凉了。她倒了一杯凉水,站在厨房里喝完,然后靠在灶台边发呆。窗外是那棵她看了三年的梧桐树。昨天刚下过雨,叶子被洗得很净,绿得发亮。树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扑棱着翅膀从一枝头跳到另一。
她看着那两只麻雀,脑子里却在想昨天宋清珩最后那句话。
“你觉得呢。”
不是“是你”,不是“不是你”。是一个问题。他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像是在说:答案已经在你手里了,我只是在等你打开。她打开了吗?她知道那是发给她的。她昨天就知道了。但她昨天没有说出口,今天也不打算说。
说什么呢——“我知道了,你喜欢我”?万一他说“不是”呢?万一他说“你想多了,那只是一条朋友圈”?他有无数种办法把那些话收回去,用“职业病”“恰好路过”“陈屿托我转交”把这些裂缝重新糊得严丝合缝。他可以退回去。他随时可以退回去。但她退不回去。她已经看到梧桐树下的那个影子,已经知道张师傅的锁是谁让换的,已经翻出六年前那幅速写看了不下二十遍。这些东西一旦串在一起,就不可能再拆开了。
水杯空了。她回到画桌前,捡起垃圾桶边那个纸团,扔进去。然后抽了一张新纸,拿铅笔在纸面上点了几个点。点的位置很随意,但她画着画着,那几个点变成了一条街。两排梧桐树,湿漉漉的柏油路,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金黄。
一个人的背影站在路的尽头。
她没有画脸。不需要。那个站姿她太熟了。
画完之后她把这张和六年前那张速写放在一起。两张都是背影,两张都穿着白衬衫,两张的站姿都是肩膀微微后收、重心偏左。不同的是,六年前那张是随手画的,她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注意过。而今天这张——她知道自己在画谁。不是知道,是承认。
她把两张速写叠在一起,放进书架上那个旧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推回原处,和一堆画册挤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出门了。不是去见人,是冰箱彻底空了。她在超市买了牛、鸡蛋、一袋吐司、几盒速冻水饺。推购物车经过饮料区的时候看到架子上有成箱的矿泉水和各种牌子的茶包。菊花普洱,黄澄澄的包装,和她上周在画室喝的那种一模一样。她站在货架前看了两秒,伸手拿了一盒。
结账的时候她把这盒茶包放在传送带上,和牛鸡蛋一起。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扫了码,把茶包翻过来看了看:“这个好喝吗?我没喝过。”
“还行。”沈知绵说。
“我一般都喝柠檬红茶,这个会不会太淡了?”
“不会。泡的时候水温不要太高,七八十度就行。”
说完她愣了一下。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个。是宋清珩泡茶的时候说的?还是在画室里闲聊的时候听来的?她不记得了。但这个知识已经在她脑子里扎了,像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树。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好,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拿出手机。苏晚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甜品店!不准迟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往上划,划到和宋清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锁好门窗”,她回了“知道了”。之后没有新的。她打了几个字——你在嘛——然后删了。又打——今天不忙吗——又删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灶台上,水烧开了,壶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
泡了一杯菊花普洱。水温没量,凭感觉倒的。茶色慢慢从茶包里渗出来,在热水里舒展成一朵浅黄色的云。她端到画桌前,喝了一口。太烫了。放凉了一会儿又喝一口——淡了。和画室里喝到的不太一样。不是水温不对,是别的什么不对。
她把杯子放下。
天完全黑了。她开了台灯,橘色的光圈缩在画桌上,把整个房间的其他角落都推进了暗处。以前她喜欢这种感觉——光亮只在眼前一小片,背后是安全的黑暗。但今晚她觉得背后有点空。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坐在一张很长的长椅上,身边的位置空着,忽然觉得应该有人坐。
她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赵燃五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局长的合照,配文“我比猫帅”。陈屿在下面评论:“局长不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沈知绵嘴角动了动。她翻下去,下一条是苏晚晚发的自拍,配文“明天可以见到绵绵了”。她点了个赞。
再往下,没有宋清珩的动态。
她退出来,点进他的头像。主页还是那些东西——雨天的阳台,路灯下的梧桐树,窗玻璃上的雨痕和晚安。最新一条是周三晚上发的“晚安”,发了之后没有再更新。她在那个页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
宋清珩:“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看着这行字。不是“睡得好吗”,不是“药吃了没”。是“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的不是睡眠,是她。
“还行。”她打了两个字。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买了茶。”
“什么茶。”
“菊花普洱。”
对面正在输入了短暂的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泡的时候水温不要太高。八十度左右最好。”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和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是他说过的。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但她脑子里那个知识就是他放进来的。
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加了一句:“试过了,没你泡的好喝。”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太直白了。但撤回反而更奇怪。她盯着屏幕,看到“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他回了一句:“下次复诊给你泡。”
沈知绵握着手机,看着这六个字。下次复诊。给她泡。不是“下次来诊所”,不是“在诊室里备好”。是“给你泡”。一个动作,一个对象。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画桌上,低头看着那张刚画的雨街背影。铅笔的线条很淡,路灯的光晕是用橡皮擦出来的,比铅笔更亮的白色。
她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把画翻过去,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还是淡了,但这次她觉得没有那么淡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像一阵被风吹散的水花。她把台灯关了,摸黑走到卧室,躺在床上。
明天下午要去甜品店。苏晚晚在,陆时渡在,他也在。不是诊室,不是画室,是一个谁都不是谁的医生的场合。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已经不打算再做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