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知绵把概念图的最后一版发给了陈屿。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赶了三天的稿子,颈椎僵硬得像一生锈的水管,眼睛盯着屏幕太久,看窗外的梧桐树都有重影。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收到!主策说这版没问题,可以直接推进下一阶段。沈老师牛!”
沈知绵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准确地说,是在想一个人。
不对。不是想他。是在想关于他的一些事。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比如,宋清珩是画室的房东,但他在画室出现的时间似乎很随机。陈屿说有时候他连续好几个周六都不在,有时候又每周都来。比如,那只灰猫。她上周去复诊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它蹲在那里,跟前几天一模一样的位置。猫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她走下楼,猫没有再跟。
比如,她在诊室里从来没有见过宋清珩笑。但他跟赵燃抢牛肉串的时候笑了。这说明他不是不会笑,而是在诊室里不笑。也不是不笑,就是——他坐在那把诊室的椅子上,和坐在画室的窗台上,完全像是两个人。一个滴水不漏,一个偶尔会露出破绽。
沈知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也许只是因为她最近睡眠好转了,脑子有力气去注意这些有的没的了。也许是因为她最近赶稿太累,大脑需要找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也许是因为那只灰猫的眼睛太特别了。琥珀色的,安静地、不带任何期待地看着你,但你总觉得它在等什么。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决定出门走走。赶了三天稿子,该给自己放个风了。
周三下午的老城区很安静。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沈知绵穿着帆布鞋踩着这些光斑走,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随意地晃。
路过画材店的时候她进去看了一眼。老板在收银台后面打盹,三花猫趴在他腿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她买了两管颜料——不是群青,是赭石和熟褐。她最近在画古城系列,需要这些暖色调。
“你上次那个朋友没来?”老板忽然开口。
沈知绵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上次跟你一起在店里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你们不是一起的?”
沈知绵想起来了。上次宋清珩在这里推荐她买靛青。她摇了摇头:“不是一起的。碰巧遇到。”
“哦,”老板把三花猫从腿上挪开,站起来给她找零钱,“我还以为是约好的。他在你到之前就来了,在店里转了半天,好像在挑什么。后来你来了,他就不挑了。”
沈知绵拿着颜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你走了之后吧。买了点东西。不太记得了。”老板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重新坐下,把猫捞回腿上。
沈知绵走出画材店。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好,但她觉得脑子里又多了几块拼图,零零散散地浮在那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拼。
他是先到的。
也就是说,那次不是偶遇。
但她没有证据。老板说了“不太记得了”,他的记性显然不像某个人那么好。某个人记得她周三不出门,记得她草木味的熏香觉得不好闻,记得她走路左脚先落地。
沈知绵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她没有证据,那就只是猜测。猜测不能当真。
她把颜料塞进包里,继续沿着街走。前面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摆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堆着打折的旧书。她走过去翻了翻,大多是些不知名的武侠小说和过期的时尚杂志。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看到一本旧画册。封面是莫奈的睡莲,纸张泛黄,边角卷了,但印刷质量意外地好,油墨的层次很清晰。
她翻了翻标价:五块钱。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苏晚晚说“你看我捡到宝了”——然后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滑了一下。
宋清珩的名字从她指尖滑过。
她没有停留,找到苏晚晚,发了照片。苏晚晚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刚才滑过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拇指停了十分之一秒。她知道自己停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你那次在画材店,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但她不会问的。因为问出来就太奇怪了。万一他真的是碰巧先到呢?万一老板真的记错了呢?万一他只是想在画材店打发时间,和她毫无关系呢?
她会变成一个自作多情的人。而沈知绵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自作多情。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买下了那本旧画册,继续往前走。旧书店再往前是一个小公园,里面种着几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有几条长椅。她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画册。莫奈的睡莲在她膝盖上静静地躺着,油墨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很好闻。
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从书页里飘出一样东西。
轻飘飘的,落在她的膝盖上。
是一片梧桐叶。已经透了,褐色的,叶脉清晰可见。被压得很平,像是被人小心地夹在书页里保存了很久。
沈知绵拈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很普通的梧桐叶,江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但这个形状——她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
诊所门口。周五复诊的时候,她从伞里抖出了一片梧桐叶。当时她以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沈知绵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她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2019.10.13」
一个期。
六年前的秋天。
沈知绵盯着这几个铅笔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膝盖上,把画册照得忽明忽暗。
六年前。她十八岁。
十八岁的秋天,她在哪里?在江城。刚上大一。住学校宿舍,每周五坐公交车回家,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
她握着那片叶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太多巧合了。从名字到画材店到猫到这片叶子。她不相信巧合。她从来不相信巧合。
但如果不相信巧合,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清珩可能认识她,比她认识他更早。早很多。
她把叶子重新夹回画册里,合上书,站起来。手机又震了。
还是陈屿:“对了沈老师,周六画室又有烧烤,赵燃说上次没吃过瘾,非要再搞一次。你来吗?不用带打火机了,这次我买了一把备着。”
沈知绵看着这条消息。她应该拒绝的。她周六要画稿,下周还有新的任务。但她打了三个字。
“有猫吗?”
陈屿秒回:“有!局长和灰仔都在!灰仔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个灰猫,我们刚给它起了个名字,但它好像不太满意。你来帮我们想一个。”
沈知绵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行。”她发过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夹着那本旧画册,往家的方向走。春风从香樟树的枝桠间穿过,吹在她脸上,暖暖的,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片梧桐叶是不是他夹进去的。她不知道那个期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六年前的秋天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周六她去画室的时候,会在那个木箱子上坐下,看看那只灰猫会不会再跟着她下楼。
至于别的,她现在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