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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雨季骨中砂》 · 下次看海約在哪裡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2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烧烤吃到最后,赵燃把剩下的炭全倒了,说再烤下去他要把自己烤熟了。章程把窗户推开,雨后那股湿清冽的空气涌进来,把画室里的烟火气冲淡了大半。陈屿在水槽边洗盘子,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局长趴在最燥的那个木箱子上舔爪子,对人类的忙碌视而不见。

沈知绵帮忙把桌上的竹签和纸巾收了,又擦了桌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怎么说话,但赵燃在她旁边哼歌,章程递过来一叠净的盘子,陈屿从水槽边回头说“沈老师你放着我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温的背景音,不需要她回应,但也不让她觉得孤单。

宋清珩在阳台上收炭炉。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蹲在阳台上的背影。衬衫袖子还卷在肘弯,手指沾了炭灰,他把炉子里的灰倒进铁桶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灰猫蹲在他旁边,尾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轻轻扫着。

沈知绵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陈屿递过来一杯新泡的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宋哥泡的。”陈屿说,“他说你嗓子有点哑,可能刚才烧烤吃咸了。”

沈知绵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她刚才确实清了两次嗓子。她自己都没在意。

“……他什么时候泡的?”

“就刚才啊。你在擦桌子的时候。”

沈知绵又喝了一口。茶是菊花普洱,清淡微甜,喝下去喉咙确实舒服了不少。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谢谢——因为宋清珩还在阳台上,隔着一道玻璃门,她不想特意走过去说一句谢谢。那会显得太郑重。一杯茶而已。陈屿他们肯定也喝了。

“你们的茶呢?”她问陈屿。

“什么茶?”

“宋清珩泡的茶。”

“他没给我们泡啊。”陈屿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能只泡了一杯吧。你要是不够喝,我再去给你续点热水。”

沈知绵看着陈屿。陈屿回看她,眼神净净的,没有任何“你懂的”之类的暗示。他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的认知里,宋清珩给沈知绵泡了一杯茶而没给别人泡,就像局长只蹭沈知绵的腿而不蹭赵燃的一样,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知绵没有再问。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去水槽把杯子洗了,放回杯架上。

灰猫从阳台走进来,爪子在木地板上印了一串湿脚印。它走到沈知绵脚边,仰头看她。

“它又来了。”陈屿说,“沈老师,它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喂了它大半年,它从来没送我们下过楼。”

沈知绵低头看着那只猫。灰猫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一些。它没有叫,没有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

“它还没有名字?”沈知绵问。

“没有。我们起的它都不理。赵燃叫它‘灰爷’,它翻白眼。章程叫它‘那个猫’,它倒是没翻白眼,但是也不理。宋哥从来不叫它,就‘它’来‘它’去的。”

沈知绵蹲下来,跟灰猫平视。猫眨了眨眼睛。

“你不想让他们起名字?”她问猫。

猫当然没有回答。但它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抵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会儿。

沈知绵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比局长的毛短一些,手感更像绒布。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轻的咕噜声,几乎听不到,但她手底下感觉到了震动。

“小灰。”她说。

猫没有反应。

“灰仔。阿灰。雨雨。”

猫都没有反应。但叫到“雨雨”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又把头扭开了,像是在说“也不对”。

沈知绵笑了一声。很轻,但她确实笑了。蹲在一只灰猫面前,试着给它起名字,这种事情放在三个月前她大概率不会做。不是不喜欢猫,只是——她那时候连出门都觉得累,更别说跟一只猫说这么多话。

“你看,”陈屿在旁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重大发现,“它就是在等一个它认的人给它起名字。”

沈知绵站起来,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走到阳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它喜欢你给它起名字。”陈屿说。

“它哪个都没应。”

“但你没发现吗?你起名字的时候它一直在听。我们起的它连听都不听,直接走猫。”

沈知绵没有接话。她把包从木箱子旁边拿起来,准备走了。天快黑了,虽然雨停了,但晚上气温会降,她出门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我走了。”她跟陈屿打了个招呼。

“好嘞!下周六还来吗?不一定烧烤,可能就是坐坐,画点画。”

“……到时候看吧。”

她走到门口换鞋。伞还是湿的,拿在手里有点凉。她刚迈出门槛,灰猫从阳台那边跑了过来,几步窜到门口,仰头看她。

“它真的要送你。”陈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

沈知绵低头看了猫一眼,猫已经开始往楼下走了。尾巴高高翘着,尾巴尖微微弯成一个小勾。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下狭窄的铁楼梯。雨后的楼梯湿漉漉的,铁锈味比平时更重,混着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栀子花香。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猫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门口,它蹲下来,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知绵在它面前蹲下来。

“你到底叫什么?”她问。

猫没回答。但它伸出前爪,碰了一下她的鞋尖。然后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跑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几下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沈知绵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和泥土的腥甜。她裹了裹身上的薄毛衣,转身往外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震了。

宋清珩:“茶喝了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不是问她需不需要茶,是问喝了没。他知道她会喝。

“喝了。谢谢。”她回。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一条:“不客气。嗓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晚上降温,多穿点。”

沈知绵看着最后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拍。然后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坐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车窗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的,被路灯照成暖黄色。她靠在座椅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脑子里很安静,但不是空白。有一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下来,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菊花普洱——茶叶终于沉到了杯底,水面变得清澈了。

她不再怀疑那些“巧合”是不是巧合。

画材店的偶遇。换过配方的熏香。周加班的诊所。温度刚好的水。只泡了一壶的茶。这些事单拿出来,哪一件都站得住脚。但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没有在脑子里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把一片梧桐叶夹进画册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路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水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她在这条街上拍过一张照片。蹲在地上捡梧桐叶,背后有一个路人。看不清脸,背着画板,穿着白衬衫。她把那张照片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放大,再放大。

还是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很高,偏瘦,站姿很好。

和她今天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个蹲在地上收炭炉的背影,有七分相似。

沈知绵关掉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很小,很轻,像那只灰猫的脚步声。但她没有赶走它。

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她可以问一问。

比如,2019年10月13,你在不在梧桐大道。比如,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比如,那只猫,你到底想让我叫它什么。

但这些话现在还没有到该问的时候。因为她还不够确定。或者——她只是还不够勇敢。

那就再等等。

她睁开眼睛,公交车正好报站。她站起来下车,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她裹紧毛衣,往家的方向走。身后一盏一盏路灯亮起来,把她走过的路照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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