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沈知绵去出版社交稿。
她平时很少出门谈工作。大部分都是线上沟通,甲方发需求、她画图、发过去、收钱,全程不需要见面。但这次不一样——出版社要出一本古城保护主题的画集,找了好几个画师,她是其中之一。编辑在邮件里写了三次“恳请沈老师面谈”,语气诚恳到她不好意思拒绝。
出版社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楼里,电梯旧得嘎嘎响,但办公室装修得很亮堂。编辑小周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把她迎进会议室,倒了茶,又端来一盘曲奇饼,殷勤得让沈知绵怀疑自己是不是欠了她什么。
“沈老师,我特别喜欢你的《鱼缸》系列!”小周在她对面坐下,眼睛里带着粉丝见偶像的光芒,“尤其是那张女孩坐在水箱里的,我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觉得画的是我自己。”
沈知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她说。语气很轻,但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的!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外面的人看得到你,但碰不到你。你也不想出去。在水里更安全。”小周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说得可能不对。但是我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沈知绵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茶。
“你说得对。”她说。
小周高兴得脸都红了,然后开始说正事。样书排版、交稿时间、授权范围,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沈知绵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发现跟小周说话不太累——小周不会因为她话少就一直找话题填补空白,她说完一段会自然停下来,等沈知绵回应。如果沈知绵没有马上说话,她也不会慌。
这种人不多。沈知绵在脑子里给小周加了一分。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小周把她送到电梯口,说样书下个月能出来,到时候寄给她。沈知绵道了谢,走进嘎嘎响的电梯,下楼。
出版社的大堂里有一排信箱,旁边贴着一张员工合影,期是三年前。她经过的时候无意识地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照片里有一个人。
站在后排左数第三个。很高的个子,清瘦,穿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笑容温和而克制。
宋清珩。
沈知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三年前,他站在这家出版社的员工合影里。笑得和现在不太一样——更年轻一点,更放松一点,肩膀没有那么绷着,看起来不像一个需要时时刻刻滴水不漏的人。
“沈老师?”身后传来小周的声音。她大概追出来送什么东西,看到沈知绵站在照片前,好奇地凑过来。
“这张照片里的人,”沈知绵指着后排那个白衬衫,“他是你们出版社的?”
小周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不是。这张是方的合影。当时我们跟思康心理诊所有一个,出过一套心理健康科普丛书。这位是诊所那边派来的顾问。”她想了想,补充道,“好像姓宋,挺年轻的一个医生。我记得当时办公室好多女同事都去要微信,他一个都没给。特别客气,特别疏远,加了几个工作微信,没加的也不生气。后来结束了,就没再见过了。”
沈知绵听着,没有接话。
三年前。思康心理诊所。心理健康科普丛书。这些信息她都可以消化。但有一件事在脑子里轻轻叩了一下——三年前,她刚开始失眠。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宋清珩,甚至不知道思康心理诊所这个名字。
当然,这不是什么神秘的关联。他那时候是顾问,她是还没发病的病人。两条平行线。
但她还是把这张照片拍了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站在后排、笑得比现在更放松的宋清珩,应该被记录下来。
走出出版社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沈知绵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她翻到昨晚宋清珩发的那条朋友圈——画室阳台上新挂的小灯,配文空白。
她忽然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朋友圈里发过自己了。画室、猫、雨、阳台、灯。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他。他的朋友圈不像是记录自己的生活,更像是记录一个空间——一个可以被别人看到的、安全的、没有破绽的空间。
而那张三年前的合影里,他至少还愿意对着镜头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脑子里转着一些不太成形的念头。三年前他给出版社当顾问,三年后这家出版社找她画画。编辑小周是她的粉丝,说《鱼缸》画出了她的心声。这个是宋清珩上个月推荐给她的。宋清珩说“我有个朋友在出版社,说他们最近在找画师”。
又是宋清珩。
又是巧合。
沈知绵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现在已经不太相信“巧合”这个词了——至少在他身上不太信。但她也没有证据。出版社找她是因为她的画合适,这是事实。小周喜欢她的作品,也是事实。宋清珩三年前跟出版社过,三年后她被同一家出版社约稿。这两件事之间可能确实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只是时间线重叠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梧桐大道。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她的眼皮上跳动,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她想起小周说的话:“外面的人看得到你,但碰不到你。你也不想出去。在水里更安全。”
三年前她画了那张画。那时候她失眠刚开始,还没去看医生,还不知道精神科的门是朝里推还是朝外拉。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三天画完那组《鱼缸》,发在网上,收到了二十三条评论。其中一条写的是:“你画得好安静。像一个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那个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随机组合。她当时没有在意。但昨天晚上,她翻自己的旧微博,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语气有点眼熟。
不是认出了什么。只是——直觉。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三年前那条微博的评论列表。那个随机账号还在,没有头像,没有个人简介,只发过这一条评论。她点进去看了看,空白。
当然空白。一个三年前的游客账号,什么都没留下。但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那条评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她发微博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凌晨三点——那个点不睡觉在网上看画的人,不是失眠就是值班。或者两者都是。
沈知绵退出微博,把手机放进口袋。她不是侦探。她只是失眠了太久,太了解凌晨三点不睡觉的人在想什么。那种安静的、过剩的注意力,那种无处可去的温柔,那种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独自清醒的空白。如果你在那个时间点遇到另一个没睡的人,你们之间会有一看不见的线。不是暧昧,是同类。
公交车到站了。
沈知绵下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把新到的枇杷往架子上摆,金黄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发光。她买了一袋。
回到家里,她把枇杷洗好放在碗里,然后坐在画桌前。新电脑已经修好了,刘师傅换了个键盘,顺便帮她清了灰,现在运行起来几乎没声音。她打开画了一半的古城第三张图,拿起笔,又放下。
她站起来,去书架前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个旧文件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她大学时期的画稿。大多是些课程作业和不成熟的涂鸦,纸页已经泛黄,铅笔的痕迹有些模糊了。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幅速写。画的是梧桐大道的秋天。满地落叶,树笔直地伸向天空,远处有一个人的背影。很高,清瘦,背着一个画板,穿着白衬衫。
她当时随手画的。和室友在梧桐大道拍照,拍完之后觉得光线好看,就在路边坐下来画了二十分钟。那个路人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入了她的画。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推了一下。她认得这个站姿。肩膀微微后收,重心偏左,右手在口袋里——宋清珩站着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她看过太多次了。在诊室里,在画室里,在阳台上。
沈知绵把速写夹回文件夹,合上,放回书架。
是巧合。她告诉自己。六年前她十八岁,画了一个路人。那个路人恰好站得像宋清珩。这什么都说明不了。江城的秋天,梧桐大道上多的是背画板的年轻人。她不能因为自己最近频繁地想到某个人,就把六年前的陌生人也看成他。
但她把文件夹放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手机震了。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沈老师,周三下午画室有速写课,赵燃主讲,你要不要来听听?免费的。”
“什么速写课?”她回。
“人物速写。赵燃说他要传授独家秘籍。但我觉得他就是想找人给他当模特。你来吧,你不来我怕他拿我当模特,我不想被他画成表情包。”
沈知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字:“我那天要画稿。”
陈屿:“那好吧。”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一粒枇杷,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很足,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纸巾擦了。窗外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地响,像一场很远很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