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沈知绵站在“半糖”甜品店门口,发现自己到早了。
苏晚晚说好两点,但现在才一点五十。她站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树荫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太阳。甜品店的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墙和原木色的桌椅,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对情侣,正对着同一块提拉米苏拍照。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毛衣,不是苏晚晚说的“别穿那件灰扑扑的卫衣”,但也不是什么精心打扮。只是出门前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件灰色卫衣往旁边拨了拨,拿了这件。苏晚晚说陆时渡会来,宋清珩也会来。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把头发梳顺了,涂了一层润唇膏,然后就出门了。
现在她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一盒从小区门口水果店买的草莓,忽然觉得带草莓来有点傻。谁会带水果去甜品店?但空手来更奇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晚两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靠窗第二个卡座!陆时渡也到了!你快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甜品店里弥漫着黄油和焦糖的甜味,暖气开得刚好,不闷不燥。苏晚晚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刘海。旁边坐的是陆时渡,深蓝色衬衫,正端着菜单翻看,表情和上次料店一样——懒洋洋的,好像全世界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绵绵!”苏晚晚一抬头看到她,立刻放下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你手里拎的什么?草莓?你太可爱了吧哈哈哈哈哈——”
“路过水果店买的。”沈知绵把草莓放在桌上,在苏晚晚旁边坐下来。
“我就说你会带东西。你知道陆时渡带了什么吗?”苏晚晚指了指桌上一个塑料袋,“他带了一袋橘子。我说来甜品店,他带橘子。”
“补充维生素。”陆时渡翻了一页菜单,头都没抬。
“你听听你听听,”苏晚晚翻了个白眼,“九年美国白待了,情商一点没长。”
“美国又不产橘子。”陆时渡说。
苏晚晚气得拿吸管戳他,沈知绵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她把草莓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里人不多,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姑娘,正在打泡。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台老式收音机。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叶子油亮。
没有第四个人。
“宋医生还没到?”苏晚晚也发现了,“他说他会来的呀。我昨天还跟他确认过。”
“堵车吧。”陆时渡说。
沈知绵没有接话。她端起苏晚晚给她点的拿铁喝了一口,泡打得很好,细腻绵密,但她的注意力不在拿铁上。她发现自己正在留意门口的风铃声。
苏晚晚开始说最近单位的八卦,说她们部门新来了一个主管,开会的时候总喜欢说“我简单说两句”,然后一说就是四十分钟。她说得眉飞色舞,陆时渡偶尔一句“所以你辞职了吗”,被她拿吸管又戳了一下。沈知绵听着,偶尔笑,偶尔点头,手一直握着拿铁的杯柄。
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门口站了一个人,逆着午后的阳光,身形被勾了一圈金边。他往里走了一步,光从他背后移开——浅灰色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宋清珩。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先看到了苏晚晚挥舞的手臂,然后看到了她。他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在陆时渡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带了点东西。”
“你带什么了?”苏晚晚好奇地探头。
“蛋挞。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店。”
苏晚晚拆开纸袋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蛋挞还是热的,酥皮金黄,蛋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色。她拿了一个递给沈知绵,沈知绵接过来咬了一口。很酥。比上次在画材店门口那家还好吃。
“好吃吗?”宋清珩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所有人。
“好吃好吃!”苏晚晚嘴里塞满了蛋挞,含糊不清地说。陆时渡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点头,评价了一句“还行”——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高赞誉了。
“还行。”沈知绵也说。
宋清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起陆时渡给他点好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靠在卡座的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镜片上投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苏晚晚吃完一个蛋挞,又拿了一个,然后开始盘问陆时渡的感情状况。
“你在美国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
“我不信。”
“那你还问。”
“你这种人就应该找个女朋友管管你,不然你就一辈子当你的工作机器——”
沈知绵听着他们拌嘴,把蛋挞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酥皮碎在舌尖上,甜甜的,带着一点焦糖的微苦。她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宋清珩正看着她。
很短的一瞬。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但她看到了——他刚才的目光不在苏晚晚身上,不在陆时渡身上,在她身上。而且那个目光很安静,不像偷看,更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在她抬头之前就一直落在那里。
沈知绵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
“对了宋医生,”苏晚晚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我一直想问你,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空画画吗?”
“还好。周末会去画室待半天。”
“我听陆时渡说你画了好多雨景。为什么那么喜欢画雨啊?”
宋清珩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沈知绵注意到他思考的时候有这个习惯——和自己一样。
“雨天安静。”他说。
“就这样?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苏晚晚挤眉弄眼。
“雨天,”宋清珩顿了顿,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世界会变小。很多人不喜欢这种变小,但有些人需要。”
沈知绵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在画室里,在那个堆满画框的午后。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雨。现在她不确定了。她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拿铁的泡。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绵绵就是那种需要的人,”苏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最喜欢下雨天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一到下雨她就趴在窗台上画画,画一棵树能画一下午。”
“是吗。”宋清珩说。语气很平,但沈知绵听出了一丝不太容易被察觉的柔和。不是惊讶——他早就知道。
“是啊!她那时候画了好多梧桐树。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路不就是梧桐大道吗?她每年秋天都去那里拍照捡叶子。”苏晚晚咬了一口蛋挞,含含糊糊地继续说,“有一次她蹲在地上捡叶子捡了半天,后来跟我说她在画一个路人。说那个人的背影特别好看。”
陆时渡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动作忽然慢了半拍。
“什么路人?”他问。
“不知道,绵绵说就是个路人,穿白衬衫背着画板的。她画完那张速写就扔在宿舍里了,后来搬家的时候好像带走了。”苏晚晚转头看沈知绵,“你那幅画还在吗?”
沈知绵的声音有点:“在。”
“改天给我看看呗。你那时候画了好多,我最喜欢你那组《鱼缸》——”
“后来呢。”陆时渡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忽然不像是在闲聊了,带着一点刑警式的追问,虽然声音仍然很懒。
“后来什么后来?”
“那个路人。”
“什么路人?你认识?”苏晚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认识。”陆时渡端起咖啡,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他喝咖啡的时候目光在宋清珩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个停顿沈知绵看到了。
她忽然想起来,陆时渡第一次提到宋清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哥说他对谁都不在乎。能让他在乎的东西,他应该会特别在乎。”陆时渡可能知道什么。或者至少,他猜到了什么。
沈知绵低头喝拿铁。拿铁已经完全凉了,泡瘪成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她听到苏晚晚又开始说别的话题,说这家甜品店的千层蛋糕特别好吃,要不要点一个。陆时渡说随便。宋清珩说好。
然后她听到宋清珩加了一句:“要抹茶味的吧。”
抹茶味。
她上次在画室吃烧烤的时候,陈屿问她想喝什么,她说抹茶拿铁。当时宋清珩在阳台上收炭炉,隔着一道玻璃门。她以为他没听到。
现在她知道他听到了。他不光听到了,他还记得。
苏晚晚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个抹茶千层。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拍了三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陆时渡说你能不能先吃再拍。苏晚晚说不行,拍照是吃饭的仪式感。沈知绵笑了笑,拿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
抹茶粉有点苦,油很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刚刚好。
“好吃吗?”苏晚晚问。
“好吃。”
“宋医生你也尝尝。”
宋清珩切了一小块,吃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他的语气很正常。但他吃完那一口之后,目光从蛋糕上移开,落在沈知绵的嘴角。只有一秒,然后移开。
沈知绵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油。
这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多才散。苏晚晚抢着买单,说她发工资了,谁也别跟她抢。陆时渡说“你的工资还不够你买茶”,然后被她追着打出了店门。
门口阳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苏晚晚说她要去商场买衣服,拽着陆时渡的胳膊往地铁站方向走了。陆时渡回头冲沈知绵摆了摆手,嘴型说了句“到家发消息”。
沈知绵站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拎着那盒没吃完的草莓。草莓已经不那么新鲜了,盒子底部渗出了一点点粉色的汁水,把纸盒洇湿了一小块。
宋清珩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蛋挞纸袋。
“你怎么回去。”他问。
“公交。”
“我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她的脚步轻,左脚先落地。他的脚步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均匀。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沈知绵往里面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本莫奈的画册,封面是睡莲。
她想起那片夹在旧画册里的梧桐叶。六年前的期。铅笔字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六年前的秋天,你有没有去过梧桐大道?”
宋清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着纸袋的手紧了一下。很细微,纸袋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小小的折痕。
“为什么问这个。”他说。
“随便问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就在前面五十米,红色的站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沈知绵没有再追问,因为她不需要答案了。他刚才没有说“没有”。他问的是“为什么问这个”。一个人被问到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时候,如果那件事和他无关,他会说“没有”或者“不记得了”。只有真正去过的人,才会先问“为什么”。
公交站到了。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谢谢你的蛋挞。”她说。
“不客气。”
沉默了一小会儿。风吹过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落在她白色的毛衣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有点透明。
“其实——”宋清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被放出来。
公交车从街角拐了出来,引擎声越来越近。沈知绵看着他,等着。
“没什么。”他说。
公交车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沈知绵上了车,刷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她看到宋清珩还站在站台上。他把空纸袋换到左手,右手进口袋里,看着她。
公交车开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转身离开。他的目光穿过玻璃,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车窗外的人说什么听不见,但沈知绵能认出口型。
“到家告诉我。”
她点了点头。车拐过一个弯,站台消失在街角。
沈知绵靠在座椅上,把手里的草莓盒子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盒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草莓,其中有一颗表面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像是被指甲掐过。她没有掐过草莓。
但她想起来,在甜品店的时候,她低头喝拿铁,桌上有好几只手在拿草莓。其中一只手是她的,一只是苏晚晚的,一只是陆时渡的。而他坐在她对面。
也许只是拿草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也许不是不小心。
她把那颗草莓挑出来,没有吃,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包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如果在很久以后回头来看,这颗草莓大概就是所有事情的开始。或者更早——早到六年前的梧桐大道,早到那本旧画册里的梧桐叶。但那个答案他今天没有说出口。他刚才在站台上差点说了,然后又咽了回去。总有一天他会说。而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