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走了以后,门锁顺滑得像新的一样。沈知绵试了三次,每一次钥匙转到底的时候都有一声轻轻的“咔哒”,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门口的陶瓷小碗里,关了门。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去画室。陈屿在微信上问过一次周六来不来,她说这周赶稿,下次再说。陈屿回了一个“好的”加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没有多劝。赵燃在群里发了一张局长把头卡在纸巾盒里的照片,她回了一个“哈哈”,然后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
她需要一点时间。
不是用来想清楚什么——她暂时不打算想清楚任何事。她只是需要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状态里:一个人,一张画桌,一杯凉掉的水,窗外的梧桐树从早站到晚。她需要确认自己还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把子过下去的沈知绵。
赶稿赶了三天。古城系列的第三张画完了,第四张起了草稿。她画的是古城墙下的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反射着灯笼的光。她花了很多时间在水的质感上——水彩画湿润的东西容易,画出“刚下过雨”的感觉却很难。水太多了会糊,太少了会,要刚好在那一层半不的纸面上落笔,颜色的边界才会自己洇开,变成一滩恰到好处的积水。
周三晚上,她画到快十点。放下笔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眼睛盯着屏幕太久,看什么都带重影。她去厨房倒水,发现水壶空了,接了水烧上,靠在灶台边等水开。
窗外开始下雨了。
起初很小,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是玻璃上多了几道细细的水痕。然后渐渐大了,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密集得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桌面。厨房的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沈知绵关上窗,端着热水回到画桌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苏晚晚今天没找她,陈屿在群里发了两条消息但她开了免打扰没看到,朋友圈的红点她划了一下没点开。
她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热水。
以前这种时候——深夜、下雨、一个人——她会觉得安全。雨把世界变小了,没有人会在大雨天来找你,你也不用出去面对任何人。但今晚不太一样。她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太大了。不是物理上的大,是另一种维度上的空。她画完了三张图,喝了三杯水,上了两次厕所,把桌上的铅笔从长到短排列了一遍。没有人知道她做了这些事。也没有人会在意。
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有过。但以前她把它叫做孤独。今晚它有了另一个名字——她不想承认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第一条是苏晚晚发的火锅照片,配文“下雨天和火锅最配”。第二条是赵燃发的速写练习,画的是局长的睡姿。第三条——
她停住了。
宋清珩发了一张照片。不是画室,不是阳台,不是路灯。是一扇窗户。窗户玻璃上全是雨痕,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一棵梧桐树的轮廓,枝叶在雨里低垂着。配文只有两个字:
“晚安。”
发布于三十秒前。
沈知绵盯着这两个字。晚安。发给谁的?不是群发——朋友圈不是私信,但“晚安”这个词天然是私人的。是对一个人说的,不是对所有人说的。
她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窗户的边框是白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养得很好,油亮亮的垂下来。不是画室的窗户——画室的窗框是旧的铝合金,灰扑扑的,窗台上全是颜料罐。这是家里的窗户。他的家里。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主页。最近一周的动态:雨天的阳台。路灯下的梧桐树。一杯放在窗台上的茶。窗玻璃上的雨痕和晚安。每一张都没有人,每一张都安静得像是深夜。但每一张底下,她都看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每次都会看到他的朋友圈。不是偶然刷到,是她会主动去看。她不会主动去翻赵燃的主页,不会去找陈屿的动态,但她会点进宋清珩的头像,看看他有没有发新的。不是每天都看。但每次看完都会记得。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沈知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看不见通知灯。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也大了,梧桐树的枝条被吹得大幅度摇摆,影子投在她的窗帘上,像一个不停晃动的手。沈知绵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那个树影晃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正常的幅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的瞬间,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很远的,没有雷声,但光足够亮,把整条街照亮了一瞬。在那不到一秒的光里,她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伞。深色的衣服。站姿很直。
闪电灭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沈知绵站在窗边,手指还捏着窗帘的边缘。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一个她能清晰感觉到的频率。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你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但你又不确定那是不是他。不确定,但你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窗帘垂下来,只留下一道很窄的缝隙。透过缝隙往外看——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路灯昏黄地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水洼反射着灯光,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伞。
看错了。
她在心里说了三遍。闪电太快,大脑会自动补全画面,这是视觉残留。你最近太在意他了,所以看什么都像他。这是心理学上的确认偏误。她一个失眠症患者,跟精神科医生打了三个月的交道,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沈知绵拉上窗帘,回到画桌前坐下。水凉了。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捧在手心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宋清珩:“睡了吗?”
她看着这两个字。不是“还没睡吗”,不是“怎么还没休息”,是“睡了吗”。他知道她没睡。他在等。
她打了两个字:“没有。”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然后又输入。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雨太大了。锁好门窗。”
沈知绵盯着这行字。锁好门窗。她知道这是一个正常的关心。下雨天提醒锁门窗,任何人都会说。但他刚才发的那两个字是“晚安”。再往前,他发的那张雨窗照片,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了一个人影——拍照的人自己。她刚才放大照片的时候看到了,但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反光里的人影戴着眼镜。
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反锁了一遍。又走到每个窗户前面,检查了一遍锁扣。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都锁好了。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刚关好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脸,气色不错,但表情有些紧绷。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太敏感了。因为一个修好的门锁,因为一个总是在你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好的人,因为一只没名字的灰猫和一个下雨的夜晚,就开始疑神疑鬼。你是一个精神科病人,你有焦虑症,你比普通人更容易把事情往复杂的、危险的、不可控的方向想。这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焦虑症不会让纱窗变好。不会让门锁变顺滑。不会让欺负她的编辑主动离职。
她想起那个编辑。去年的事。一个的出版社编辑,压她的稿费,拖了三个月不给,还在业内群里说她“脾气怪”“不好”。她去理论了,但没什么用。后来有一天,那个编辑忽然给她打了电话,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说稿费已经打给她了,还额外加了一笔补偿金。她问为什么,编辑支支吾吾地说是领导安排的。她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出版社整顿了。
后来那个编辑离职了。她无意间在朋友圈看到对方发了一条:“惹了不该惹的人,认栽。”她没有点赞。当时她甚至觉得有点解气。
但现在她坐在雨夜的客厅里,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想。领导安排的。惹了不该惹的人。什么人?什么人能让一个做了十年的老编辑主动道歉离职?苏晚晚?不可能。苏晚晚连出版社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林昭?她们九年没见了。那是谁。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温和的、话少的、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的背影。
沈知绵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她脸色有点白。她用毛巾擦脸,回到卧室,把床头柜上的熏香袋拿起来看了看。洋甘菊的香气幽幽地飘出来,很淡很甜,和上一个版本的草木味完全不一样。他说是她上次提了一嘴草木味太重,所以换了配方。
她提过吗?她不记得了。也许提过,也许没提过。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她从来不知道洋甘菊有助眠效果。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当然知道。但他是怎么确定她会喜欢洋甘菊的味道?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甜了腻了呢?
但他没有问。他直接换了。
沈知绵把熏香袋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小了一点,变成了均匀的白噪音。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
床头柜上除了熏香袋,还有那盒备用的减量药。他说放在床头,不吃也行,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她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的精妙之处——他在她家里留了一样东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留。但那个小药盒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她知道是他给的。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他。
这是医嘱。也是别的东西。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模糊了。她在睡着之前的最后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画室的铁门,脚垫下露出一截钥匙的尾巴。他说随时可以来。
随时可以来。
来什么?他在不在?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把钥匙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