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知绵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天光透过缝隙照进来,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不小,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窗。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这是她这个月睡得最晚的一次。
昨晚改稿改到凌晨一点,洗完澡已经快两点。她本来以为自己又要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结果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手机上的睡眠记录显示她昨晚睡了将近八个小时,深睡占比百分之四十以上,比她前几个月的平均值翻了一倍。
沈知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她喜欢下雨天。雨声是一种白噪音,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盖住。下雨天她不用出门,不用社交,不用面对任何事情。只需要窝在家里,画画、发呆、或者什么都不做。整个世界都被雨水缩小了,缩小到这个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安全的、安静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但今天不行。
她答应了陈屿去画室。
沈知绵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镜子里的人气色比上周好了一点,黑眼圈淡了,嘴唇也没有之前那么。不知道是换了新药的原因,还是熏香的原因,还是——她最近出门的次数比之前多了。
社交对她来说是消耗。但画室那帮人不太消耗她。赵燃话多但不烦人,章程基本不跟她说话,陈屿永远在跟烤串或者画纸较劲,没人要求她表现得外向。而她最感激的一点是:宋清珩没有因为她是他的病人,就对她有任何特殊照顾。
不对。也不能说没有。
他的照顾藏得很好。放在她茶几上的水永远是温的,她多说一句“草木味太重”他就换了熏香配方,她在画室里待着的时候他从不主动过来搭话——但她的杯子里永远有温度刚好的茶。
沈知绵把脸埋进毛巾里,擦了两下,然后抬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别想了。”
她换了件薄毛衣,带了一把伞,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下雨天的周末,大家都窝在家里,街上空荡荡的。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幅没画完的水彩。沈知绵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棵树。然后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在树下站着,撑着伞。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掌把整幅画都抹掉了。
文创园在雨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在风里轻轻抖动。铁楼梯上有积水,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只灰猫。
灰猫蹲在老地方——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尾巴盘在爪子前面,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它睁开眼睛,看了沈知绵一眼。
“嗨。”沈知绵蹲下来,伸出一只手。
灰猫站起来,走过来嗅了嗅她的手指。它的鼻子凉凉的,胡须扫过她的指尖,有点痒。然后它转了个身,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腕,慢悠悠地往楼上走了。
走到画室门口,它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跟上来没有。
沈知绵愣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画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赵燃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吉他,正在弹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调子很耳熟但死活想不起来叫什么。陈屿蹲在炭炉旁边——这次是在室内阳台上,炉子底下垫了防火垫——又在跟炭火作斗争。章程站在窗边看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从头到脚散发着“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宋清珩不在。
沈知绵在门口收了伞,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她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然后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个木箱子旁边,坐了下来。
习惯真是可怕。
“沈老师!”赵燃看到她,吉他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你来了!太好了,你帮我们评评理——”
“别。”沈知绵截住他,“我不参与你们的争论。”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们上次争论的是‘炭火烤的鸡翅和烤箱烤的到底能不能叫同一种食物’,争了四十分钟。我不参与。”
赵燃被噎住,转头找陈屿求助。陈屿头都没抬:“她说得对。”
章程在窗边发出一声类似笑的声音,很短,但沈知绵听到了。
局长从书架顶上跳下来,踩着她的膝盖走过去,在木箱子上蜷成一个橘色的圆球。沈知绵伸手摸它,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绵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急着回家。
“对了,”赵燃忽然放下吉他,想起什么,“宋哥今天可能不来。”
沈知绵摸猫的手没有停。
“他早上发消息说诊所有点事,”赵燃继续说,“好像是临时加了个什么会诊还是什么。他说烧烤不用等他。”
“那太可惜了,”陈屿从炭炉后面探出头,“我这次特地买了五花肉,他上次说想吃来着。”
“那就先烤呗,他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我们给他留点。”
沈知绵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她低头挠局长的下巴,局长舒服得发出了更大的咕噜声。
所以宋清珩今天可能不来。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周六烧烤,没有医生,没有病历,没有任何关于睡眠和焦虑的提问。她不用想着自己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应该更自在才对。
但她的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发现自己正在看墙上的画。
那些雨中的街道。那些被路灯照亮的湿漉漉的柏油路。那些交叉在灰白天空里的梧桐树枝。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主题,每一幅都带着那种克制的、安静的、压在画面底下的什么情绪。她不懂油画,但她是画画的,她看得懂一个画画的人在画布上藏了什么。
藏了同一种东西。
“这是宋哥去年画的。”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串还没烤的鸡翅,“他下雨天就特别能画。平时可能一个月画一幅,一到雨季,一周能出三四幅。”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画雨?”
“不知道。”陈屿耸了耸肩,“问过他,他说‘雨天安静’。我觉得可能是他觉得雨的颜色好看吧。你看他这个灰色调得特别好——”
陈屿开始了美术专业分析,但沈知绵已经没在听了。她看着墙上那幅雨中的梧桐树——和诊所门口那棵一模一样。
“我去阳台透个气。”她说。
阳台是画室附带的,其实就是厂房原来的消防通道改造的,地方不大,只能站两三个人。头顶有铁皮雨棚,雨点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比在屋里听到的更响,更有存在感。
沈知绵靠在栏杆上,看着雨幕里的文创园。远处有几棵香樟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空气里全是湿的味道——泥土的、植物的、旧砖墙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腥的气息。
她想起昨天那片梧桐叶。压在莫奈画册里的,背面写着期的那片。2019年10月13。她翻过手机相册,那天她跟室友去梧桐大道拍照,她拍了很多落叶,其中有一张照片里,她蹲在地上捡叶子。
背后隐约有一个路人的背影。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画板。看不清脸。
她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她忍不住想——如果那个人是他呢?如果他早在那时候就见过她,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像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她的人一样,坐在诊室里,问她“第一次见面”时该问的那些问题?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雨棚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铁皮。
沈知绵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陈屿在屋里喊“鸡翅好了”。她转身回屋的时候,看到灰猫蹲在阳台门口,淋着雨,没有进来。
“它在嘛?”她问陈屿。
“不知道。它有时候就喜欢蹲在雨里,大概是喜欢淋雨吧。”陈屿把一串鸡翅递给她,“宋哥说它从来没被淋病过,天生免疫力好。”
沈知绵接过鸡翅,在木箱子上坐下来。灰猫在雨里甩了甩头,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那种目光。安安静静的、不期待任何东西的、但也不愿意离开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鸡翅。赵燃这次终于把盐放对了。局长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的肉垫。章程在窗边喝完了他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音乐换了一首,是下雨天的爵士乐。
然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知绵握着竹签的手顿了一下。她的耳朵已经学会分辨这个脚步声了。它和赵燃的急、陈屿的乱、章程的拖沓都不一样。它是稳的、节奏分明的、每一脚都落得很确定。
灰猫从雨里跑回门口,抖了抖毛上的水。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宋清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白衬衫的肩头湿了一片,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穿着白大褂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体面,也不是坐在窗台上时那种松弛自若的随意。他看起来有点匆忙。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会议取消了。”他在门口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目光在画室里扫了一圈。
在沈知绵身上停了一秒。
和往常一样,礼貌的、克制的、一闪而过的一秒。但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是他肩头被雨打湿的那一片,还是他取下眼镜擦拭雾气时低头的动作,还是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看炭炉、没有看桌上的食材、没有看沙发上弹吉他的赵燃。
他先看了她。
沈知绵低下头,咬了一口鸡翅。她的心跳很平稳。一切都很正常。只是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的,敲得她有点听不清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宋清珩放下伞,去水槽边洗了手,然后走到炭炉旁边。陈屿立刻递上一串烤好的五花肉,嘴里念叨着“给你留的给你留的”。
他和赵燃说了几句话,又跟章程点了点头,然后在窗台上坐下来。和平时一样的位置。和平时一样的木箱子。只是今天他手里没有画笔,只有一串五花肉。
局长从沈知绵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宋清珩脚边蹭了一圈,又走回沈知绵脚边,在两人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趴在了中间的位置。
“局长倒是会选地方。”赵燃说。
“墙头草。”章程评价。
沈知绵看着那只猫,没有说话。雨还在下。画室里炭火的温度把玻璃窗烤出了一层雾气,窗外的梧桐树在雨里安静地站着,新叶被洗得翠绿。
宋清珩吃完了那串五花肉,站起来去水槽边洗手。路过沈知绵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今天气色不错。”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然后他走过去了。
沈知绵坐在木箱子上,手里还捏着那空了的竹签。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她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的气色比之前好。黑眼圈淡了,嘴唇也没有那么。但赵燃没注意到,陈屿没注意到,章程更不可能注意到。
只有他注意到了。
不,不对。他是医生。观察病人的状态是他的职业习惯。这很正常。
沈知绵把竹签放在桌上,站起来又去拿了一串土豆。路过窗边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宋清珩坐在窗台上的身影。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着窗外的雨。
但她看到了他肩膀上的那片水渍还没有。深灰色衬衫上那一小块被雨浸湿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边缘微微洇开,像一幅水彩画里没控制好的笔触。
她收回目光,回到木箱子上坐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云层在慢慢变薄,阳光在云后面蠢蠢欲动。
今天的烧烤应该会在雨停之后结束。
而她今天第一次觉得——下雨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适合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