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绵的电脑在周三晚上坏了。
坏得很有戏剧性——她刚画完古城系列的第二张场景图,手碰到水杯,杯子翻了,水泼在键盘上,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所有自由职业者在灾难发生时的标准反应:先冷静地把杯子扶起来,拿纸巾擦桌子,擦键盘,把电源线拔了,把电脑翻过来倒扣在毛巾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电脑是她的命。所有稿子都在里面。虽然云端有备份,但今天画的那张还没同步。而且接下来一周她还有三张图要交。
她拿起手机,想给苏晚晚发消息吐槽,打到一半又删了。苏晚晚会先安慰她,然后说“我男朋友认识一个修电脑的”,然后她就会被拉进一个群里,群里会有她不认识的人问她要地址。这个过程太累了。
她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陈屿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陈屿是画游戏的,应该认识靠谱的维修店。她发了条消息过去:“陈屿,你认识修电脑的吗。我电脑进水了。”
陈屿秒回:“!!!严重吗!!!”
“开不了机。”
“你等一下,我帮你问。”
过了大概三分钟,陈屿发来一个电话号码,跟着一条消息:“这个师傅靠谱,在城东,离你那边大概四十分钟。你就说是陈屿介绍的,他会上门取件。上门费我帮你谈好了,不用加钱。”
沈知绵打了“谢谢,拨了那个号码。师傅说今晚有活,明天上午可以来取,修的话大概两三天。她挂了电话,把电脑放进防尘袋里,然后把防尘袋放在门口,提醒自己明天早上记得。”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事做了。
时间是晚上八点半。没有电脑,不能画稿,电视她从来不看,书架上的书都看过两遍以上。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拖鞋,头发用一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苏晚晚发了一张火锅照片,配文“周三就要吃火锅!”。赵燃发了一张局长的丑照,配文“被我抓到了”。陈屿发了一张画了一半的线稿,说“明天再上色”。
再往下滑,没有宋清珩的动态。
她已经好几天没注意到他的朋友圈了。他发得很少,偶尔一张雨景,偶尔一只猫,偶尔一杯放在窗台上的咖啡。没有自拍,没有工作相关,没有任何关于私人生活的内容。
沈知绵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两盏灯,一盏亮一盏暗,暗的那盏灯泡坏了,她一直没换。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声车喇叭从远处传来。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是去买东西,不是去见人,就是走一走。今晚不冷,风是暖的,春天到了晚上也不凉。她换了双运动鞋,拿上钥匙和手机,关上门。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物业一直没修。她走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门口的水果店还开着,老板娘在追剧,声音很大,是那种配乐比台词还多的古装剧。沈知绵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榴莲味。
她沿着街边的人行道往前走。晚上的老城区很安静,路边的大排档有人在吃烧烤,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便利店的光很亮,照得店门口那块地面白花花的。一只橘猫趴在便利店门口舔爪子,看到她走过,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城东。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习惯性地往这边走。因为这条路通向画材店,通向文创园,通向那间画室。通向每个周六她不用一个人待着的那个下午。
沈知绵停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站牌上写着3路车,可以到文创园。但现在已经快九点了,画室肯定没人。她站在路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大晚上走二十分钟走到这里,然后又走回去,就因为电脑坏了没事做?
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
宋清珩:“在外面?”
沈知绵看着这三个字,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四周。街上没有他。和前几次一模一样——她每次在外面,他好像都能猜到。
“散步。”她回。
“这么晚了一个人?”
“电脑坏了,没事做。”
对面正在输入了短暂的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你往前走三百米,有一家修电脑的。老板姓刘,我认识。明天可以帮你催一下。”
沈知绵愣了一下,抬头往前看了看。确实有一家店,招牌还亮着,蓝底白字写着“恒达电脑维修”,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灯光。
但他怎么知道她在哪?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宋清珩:“这个点你一般在家画稿。你说电脑坏了,那就是出来了。你家往东走二十分钟正好有一家维修店,我猜你应该在那一带。”
沈知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连她走路速度都算进去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谢谢”又删掉,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对面没有再回。
沈知绵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去那家维修店——陈屿介绍的师傅明天会上门,不需要再找一家。但她也没有马上往回走。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这把长椅正对着那家维修店的招牌,蓝白色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九点的街道人不算少。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刚从地铁站出来往家赶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停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开走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不知从哪飘来的烧烤味,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在春夜的暖风里。
她想起来,上周六在画室里,赵燃问她:“沈老师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她说:“孜然。”
赵燃说:“不是,是我在烤鸡翅。”
然后他自己笑到蹲在地上。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所有人都笑了,包括章程——章程笑了一下马上又板起脸,但被陈屿抓到了。
沈知绵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水果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明天六点营业”。那只橘猫还趴在便利店门口,看到她走过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回到家,换了拖鞋,把头发上的铅笔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宋清珩:“到家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碰了一下。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重了。是比感动更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身上系了一很细的线。你走多远,线就放多长。你感觉不到重量,但回头的时候,线总是在那里。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她去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脸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晚上宋清珩发的那条消息——“这个点你一般在家画稿。你说电脑坏了,那就是出来了。你家往东走二十分钟正好有一家维修店。”
他把她每天的行程算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这不是第一次了。周三她不出门。她走路左脚先落地。她喝不惯草木味的熏香。她的黑眼圈重了是因为赶稿熬夜。她嗓子哑了是因为烧烤吃咸了。每一次他都说得很轻描淡写,把所有的注意都包装成“职业病”或者“恰好看到”。
但如果只是职业病,他不会在陈屿还没注意到她嗓子哑的时候,就已经泡好了一杯菊花普洱。如果只是恰好看到,他不会在她还没走到维修店之前,就已经知道她离哪家维修店最近。
沈知绵关了水,站在浴室里,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情,她习惯先放着。放着放着,时间会帮你筛掉那些不重要的,留下那些经得起放的。
而他——他好像经得起放。
她穿好睡衣,吹头发,躺到床上。没有电脑,今晚只能早睡。她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修电脑的师傅明天几点来?”
陈屿秒回:“九点左右!他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对了沈老师,周六你来吗?赵燃说这周不烧烤了,改成火锅。他说天热了再烧烤他要中暑。你吃火锅不?”
沈知绵想了想:“吃。”
“好嘞!那周六见!”
沈知绵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雨声,但今晚没有雨。
她忽然想起来,那只灰猫还没有名字。她试过“小灰”“灰仔”“阿灰”“雨雨”,它都没应。它到底在等一个什么名字?
也许下次可以试试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师傅准时来取了电脑。沈知绵站在门口,看着师傅把电脑装进工具包,背在肩上下了楼。她的稿子要在电脑里躺三天,这三天她可以画点手绘,或者什么都不画,或者去画室待着。
周六还有火锅。
而今天是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