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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雨季骨中砂》 · 下次看海約在哪裡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2

周五下午,沈知绵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诊所。

不是因为期待——她在心里跟这个词划清了界限。是因为今天出门的时候电梯正好到了,公交车正好来了,路上一个红灯都没遇到。天时地利,跟她本人无关。

周姨正在前台吃一个橘子,看到她提前到了,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沈小姐今天来早了呀。宋医生还在里面整理病历,你稍坐一下?”

“不用叫他。我等一会儿。”沈知绵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飘着那股已经熟悉的消毒水加木质熏香的味道,她把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翻手机。

朋友圈里苏晚晚发了一张新做的美甲,配文“春天就该是粉色的”。沈知绵点了个赞。赵燃发了一段局长的视频,局长正把头伸进一个空薯片袋子里,拔不出来,倒着走了好几步。沈知绵看笑了,点了个赞。

划到更早的时候,她看到宋清珩昨晚发了一张照片。画室的阳台上,雨后的黄昏,天空是灰蓝色的,隐约能看到远处几棵香樟树的轮廓。配文是空白。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上周六烧烤的时候,她站在那个阳台上,雨棚噼里啪啦地响。后来他从会议室赶回来,衬衫肩头湿了一片。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说的“会议取消了”是真的,还是他本没去开会。

“沈小姐?”周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宋医生说可以进去了。”

沈知绵收了手机,站起来。走过走廊的时候,她在第二扇门的窗口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黑眼圈几乎看不见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今天出门前甚至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洗了脸,涂了防晒,梳了头。

诊室的门半开着。宋清珩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翻病历。听到她进来,他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头。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礼貌的、专业的、净的。

“这周睡得还行?”他问。

“挺好的。入睡大概半小时,中间醒一两次。早上起来不昏沉。”

“副作用呢?”

“嘴里有时候还有点苦,但不严重。”

宋清珩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沈知绵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还是金丝的,但镜框比之前那副稍微细一点,鼻梁上压出的印子没那么深了。

“你今天来早了。”他说。

“出门早了。”

“不是电梯和公交车都很顺?”

沈知绵看了他一眼。她的台词被抢了。而且他只说对了一半——她还没告诉他电梯和公交车的事。

“你在我手机上装监控了吗。”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在开玩笑。

宋清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周五下午的公交车一般都有座。你气色好,说明出门不赶。”他低头翻了一页病历,语气很淡,“不需要监控。”

沈知绵没有追问。但她心里记了一笔。他说“周五下午的公交车一般都有座”——这句话说明他知道她坐公交车来。她确实每次都坐公交车,但她从来没有在病历里写过自己的交通方式。

要么是他猜的。要么是他看过。

沈知绵靠进沙发里,手指捏着温水杯的杯沿。安静了一会儿。

“电脑修好了吗。”他先开口了。

“明天去取。”

“刘师傅修得不错。我的电脑进过两次水,都是他救回来的。”

沈知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刘师傅?”

“城东就三家靠谱的维修店。你说你电脑坏了,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取件,还不用加急费——那个联系方式是陈屿帮你找的吧?陈屿认识的师傅姓刘。”他合上病历本,抬头看她,“是陈屿上次帮赵燃修电脑的时候推荐的,赵燃的电脑进的是可乐,比你的惨。”

解释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每一条逻辑都严丝合缝。

沈知绵喝了一口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打算拆穿他了。不是因为拆——他的逻辑从来都有破绽,只是他包装得太自然了。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拆穿他好像没什么意义。他不会承认的。他会再编一个滴水不漏的解释,把一切都推给“职业病”和“恰好知道”。

他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想。

“宋医生,”她换了个话题,“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

“你那个画室——周三晚上开吗?”

宋清珩抬头看她。这个问题的意图太明显了——她知道他周三晚上在。陈屿说过,宋哥周三晚上有时候会一个人来画室,不为画画,就是来待着。沈知绵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现在把它拿出来用了。

“有时候在。”他说,“怎么了?”

“我电脑坏了,这几天没法画稿。手绘的东西家里都有,但没有大桌子。画室有。”

“随时可以去。”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画室的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周三我不一定在,你自己开门就行。”

“好。”

“如果猫挡路,推一下它。它会挪。”

沈知绵嘴角弯了弯。她想起那只灰猫蹲在楼梯拐角的样子,推一下它会挪——他倒是了解那只猫。

宋清珩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沈知绵以为他又要拿熏香袋,但他这次拿出的是一盒药。

“你这周的睡眠数据已经连续十四天稳定了,”他转过身,把药盒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我把你的药量减了三分之一。这是新调整的剂量,先试两周。如果稳定的话,下个月可以再减。”

沈知绵拿起药盒看了看。规格变小了,从原来的10mg变成了7.5mg。她吃了这么久的药,这是第一次减量。

“减药之后可能会有轻微反弹,”宋清珩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恢复了职业的平静,“如果出现入睡困难或者早醒,及时告诉我。”

“反弹严重吗?”

“因人而异。你的情况,”他顿了顿,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应该不会太严重。”

“为什么?”

“你的睡眠改善不完全是药物的作用。”他把病历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很自然地补了一句,“环境变化、社交频率、常节奏——这些也起了作用。”

沈知绵把那盒药放进包里。她没有问“社交频率指的是什么”。因为她知道答案。画室。周六的烧烤。那只灰猫。陈屿赵燃章程。还有他。

他不是在夸自己。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最近过得好了一点。睡眠好了,气色好了,周六愿意出门了,甚至在周三晚上也愿意出去散步了。

而他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宋清珩垂下眼睛,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满树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下周六见。”他说。

“周六见。”

沈知绵走出诊室的时候,周姨正在换前台的花。从康乃馨换成了雏菊,黄白相间的小花在一个玻璃瓶里,看着很精神。

“沈小姐慢走啊,”周姨笑眯眯地挥手,“气色越来越好了。”

“谢谢周姨。”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正好。沈知绵站在台阶上,把那盒减了剂量的药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减药了。吃了大半年的药,第一次减量。这意味着她的失眠在好转,意味着她可能不需要一辈子靠药物入睡。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矛盾的——如果她的失眠好了,她还需要每周六来复诊吗。如果不需要复诊,她和这间诊所之间的联系,还剩下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现在想这个太早了。药还没减完。而且,就算不在诊室里见面,画室的门也是开着的。他说了,随时可以去。钥匙就在脚垫下面。

沈知绵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晚发来一条消息:“绵绵!!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约了陆时渡吃饭,他说好久没见你了,一起来!!!”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是陈屿。

“沈老师,明天火锅你几点来?赵燃说他要提前去菜市场,问你吃不吃毛肚。”

沈知绵打了几个字:“吃。我下午到。”

“好嘞!对了,宋哥说他也会来,他说你药减量了,明天不要喝咖啡。我帮你准备了菊花茶。”

沈知绵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的药减量了。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小时前。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宋清珩已经告诉了陈屿,并且让陈屿给她准备菊花茶。不是咖啡,是菊花茶。不含的、不会影响睡眠的、温度刚好的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公交站走。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点,不是疲惫,是她在想事情。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个诊所的时候,三月的江城还冷着,她站在门口不敢推门,怕弄脏地板,怕弄出声响,怕所有人都转头看她。那时候她不知道门是朝里推还是朝外拉。现在她知道门是朝里推的,进门左手边有伞架,棕色,三层。第三层是空的,可以放她的伞。

她也知道,每周五下午三点,诊室里的水是温的。每周六下午,画室的木箱子是稳的。灰猫蹲在楼梯拐角等她。茶是提前泡好的。电脑坏了有人帮她找师傅。晚上散步走远了有人知道她在哪。不问她去哪里,只问“到家了”。

这些事像一层一层的细雨,落在她身上,不重,不急,但持续不断。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衣服已经了。

沈知绵走到公交站,在长凳上坐下来。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她仰头看着那些新绿的叶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三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你以后每周六会主动去一个全是人的地方,你会跟一个叫赵燃的漫画师争论鸡翅的咸淡,你会蹲在楼梯上跟一只没名字的灰猫说话,你会习惯某个人的脚步声——她大概不会信。

但现在这些事都发生了。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草,你不去看它,它也在长。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绿了一大片。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膝盖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宋清珩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到家了?”。她打了几个字:“药拿到了。谢谢。”

对面秒回:“不客气。”

她又打了几个字:“菊花茶。”

对面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回:“嗯。咖啡对睡眠不好。菊花茶不影响。”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又在解释了。把所有的周到都包装成专业建议。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减药了。

画室周六有火锅。

明天可以先去取电脑,然后去画室吃毛肚。

而今天周五,晚上可以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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