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沈知绵提前到了诊所。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期待——她在心里跟这个词划清了界限。是因为公交车来早了,路上一个红灯都没遇到,天时地利,跟她本人无关。
周姨正趴在前台吃一盒切好的哈密瓜,看到她进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沈小姐来啦。宋医生在办公室,你直接进去就行。”
“还没到时间。”
“没事没事,他中午就在了,一下午都没病人。进去吧,别在外面坐着了,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不好闻。”周姨把哈密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一块?”
沈知绵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往走廊深处走。
诊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隔着门听起来有些闷。她推开门。
宋清珩没坐在桌前。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正看着窗外的什么。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今天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来早了。”
“公交车顺。”沈知绵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树比上次来时更绿了,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哗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地碎金。
宋清珩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病历本,翻到她那一页。诊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声。沈知绵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桌面——钢笔、病历本、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桌角放着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小截皮绳。很普通的钥匙扣,但她多看了一眼。不是她见过的那把。那把画室钥匙上挂着的是一个木头的猫形吊坠,赵燃送的。这把不是画室钥匙。
“这周减药之后怎么样?”宋清珩开口了,声音平稳。
“前几天还行。昨晚睡得不好。”
“因为下雨?”
“不是。”沈知绵顿了顿,“想事情。”
“想什么事?”
沈知绵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可以说谎。她擅长说谎——不是那种恶意的谎,是那种保护自己的谎。我很好。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这些句子她已经说了好几年,对着之前的每一个医生都说过,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但她今天不想说。
“想一些我以前没注意过的事。”她说。
宋清珩没有追问。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这个姿势让她觉得他没有在审视她,而是在等。像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坐在长椅的一头,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再开口。
沈知绵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
“宋医生,”她抬起头,“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宋清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和你昨晚失眠有关吗。”他问。
“有关系。也没关系。”沈知绵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只是在想,你作为我的医生,对我的了解应该比任何人都多。你知道我几点睡、几点醒、吃什么药、怕什么。但这些都是病历上的东西。病历之外呢?”
宋清珩微微偏了一下头。很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病历之外,”他重复了一遍,“你想问什么?”
沈知绵的手指停住了。
“你为什么会推荐张师傅来修我的锁?”
诊室里忽然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短促,然后飞走了。宋清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双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肩膀的弧度仍然是放松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你在复诊的时候问我认不认识修锁师傅,”他说,语气平稳,“正好张师傅修过诊所的锁,我觉得合适,就推荐给你了。仅此而已。”
“但你提前去找过他。前一天下午。在我复诊之后。”
宋清珩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沈知绵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张师傅说的。”
宋清珩垂下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尴尬。更像是一个人在棋盘上看到了一步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棋。
“我正好路过。”他说。
“你正好路过我家小区门口的锁店,在周五下午复诊之后,专程走进去跟老板说‘有个病人可能需要修锁,帮我照顾一下’。”沈知绵的语气很平,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家住在城西。诊所在城东。我家在两个地方中间。你路过?”
她没有等他回答。也许是因为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还有一件事。去年欺负我的那个编辑。她后来主动道歉离职了,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说‘惹了不该惹的人’。”
宋清珩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那里,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说。
“好。”沈知绵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然后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是很温。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盖上画了一道金黄的光带。
安静了一会儿。宋清珩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紧张——沈知绵从来没见过他紧张。但他的节奏变了。从平稳的、职业的、滴水不漏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慢的、更像在等待的节奏。
“你问我对你的了解,”他把杯子放回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病历上的东西我可以背给你听。沈知绵,二十四岁,自由画师,失眠史三年,社恐倾向,高敏感人格。凌晨三点是最难入睡的时间段。焦虑发作的时候会反复检查门窗和煤气。不喜欢人多但能忍受,真正让你不舒服的是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你。你画画的笔触是从左上角开始的,左下角习惯留白。喝水喜欢用玻璃杯。走路左脚先落地。害怕打雷,但不怕闪电。下雨天会让你觉得安全,但雨太大了也会让你想起小时候家里漏水的晚上。”
他停下来。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些够吗?”他问。
沈知绵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但她现在才注意到,这种安静不是疏离。是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太靠近。
“你漏了一个。”她说。
“什么?”
“我喜欢你泡的茶。”
宋清珩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从她手里接过空杯子,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沈知绵看着他的背影——他倒水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手腕平稳,水流细而均匀。但他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他平时不会让杯子发出声音。
他端着新泡好的茶走回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不是白水,是菊花普洱。她上周在画室喝过一次,说了一句“这个好喝”。现在它出现了。不在画室,在诊室里。不在烧烤旁,在复诊时。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拿起笔。沈知绵知道接下来他会恢复成那个专业的、冷静的、无懈可击的精神科医生。他会在病历上写几句话,会告诉她接下来两周的药量不变,会交代几个注意事项,然后把下周的复诊时间告诉她。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也知道另一件事——有些东西今天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他说了多少,而是他承认了什么。他说他知道她怕打雷。他说他知道她画画的习惯。他说他知道她走路哪只脚先落地。这些事他没有写在病历里。他是用眼睛记住的,是用时间一点点收集起来的。而他今天把这些都说出来了,没有伪装成职业观察,没有藏在“恰好路过”的借口后面。他在回答她。
“复诊结束之前,”沈知绵站起来,把包背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昨晚发的朋友圈。晚安。发给谁的?”
宋清珩正在写字的笔停了。这一次停得很明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成了一颗小小的珠,然后落下去,洇开一个细微的蓝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像雨天的路灯,不刺眼,但足够让你看清回家的路。
“你觉得呢。”他说。
沈知绵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走廊里传来周姨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在跟孙子说话,语气哄得不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