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六一。我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不能说，只能看着她。
这是我看完第二个记忆碎片之后，在杂货店楼上的房间里，咬着草莓味棒棒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用了整整四十分钟消化完的事实。
卡卡在现实世界里叫沈若珂。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至少那个相框里的照片看不出来是不是。她搂着我的肩膀，我侧着脸看她，我们都在笑。那种笑不是情侣之间的腻歪，更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对着镜头留下了某个普通的瞬间。
“普通”这个词，在洛圣都显得格外奢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卡卡准时敲门。豆浆油条，热的，豆浆加了糖，油条炸得酥脆。她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你想起来了？”她问。
“陈六一，”我说，“我叫陈六一。”
“陈六一你好，我是沈若珂。”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自我介绍。但我注意到她端着豆浆的手在微微发抖，豆浆的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到碗边又荡回来。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
“昨天晚上。相框里的那张照片，你搂着我的肩膀。”
卡卡——沈若珂——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她把碗放下的时候，上唇沾了一层白色的豆浆沫，像一圈胡子。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那个相框，是我故意放在桌上的，”她说，“我就想你看到的时候能想起来。”
“你一直都知道？”
“陈远舟告诉我的。在你们见面之前，他先找了我。”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佩里科岛回来的第二天。他说他要见你，但他需要我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想找到答案。”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那棒棒糖——今天的是橙子味的。她没有拆开，就那么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迷你的指挥棒。
“我当时说我想。他说，‘那你可能会失去现在的一切。你的杂货店，你的情报网络，你在洛圣都的身份——这些都可能变成泡影。’我说，‘如果这一切本来就是泡影，那我失去的只是泡影。’”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天台上等你了。”
我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油条，盯着卡卡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哭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会改变什么吗？”她反问，“你会不去天台上见他吗？你会不跟猎犬对上吗？你会不去找那些记忆碎片吗？”
我不会。我们都知道我不会。
“所以我说不说，结果都一样，”卡卡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那不如让你自己去发现。自己发现的东西，比被人告诉的，更容易接受。”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
“而且你要是在天台上当场崩溃了，我可以把你从四十米高的地方拉回来。英雄救美的剧情，我也可以演。”
“是美救英雄。”
“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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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净衣服。卡卡从金的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男式的夹克，深蓝色的，有点大，但穿上之后意外地合身。
“金给你准备的？”我问。
“她给所有人准备的，”卡卡说，“她说她的杂货店是洛圣都的‘中转站’，来来往往的人都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她活着的时候，楼上住过很多人——偷渡的、跑路的、欠的、被黑帮追的。她都收留，都不问为什么。”
“她是好人。”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卡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
我穿上夹克，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长，胡茬没刮净，眼袋很重，但眼神还算精神。一个在洛圣都活了快两个月的穿越者，看起来居然还不算太狼狈。
手机震了。
不是菜单，是IAA西装男——Ocelot——的消息。
“六六开，中午十二点，钻石赌场度假村，顶楼VIP包间。有人想见你。别带武器，别带队友，别迟到。”
我把消息给卡卡看了。
“IAA？”她皱起眉头，“他们找你什么？”
“说是有人想见我。”
“猎犬的事？”
“可能。也可能是第三单。”
卡卡看了我一眼。“你说过第三个单人抢劫任务，菜单上写的是‘高难度单人抢劫任务3/3’。前两个是珠宝店和佩里科岛，第三个难度应该更大。”
“还有什么比佩里科岛更大的？”
“IAA总部。”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不可能？”
“IAA是政府机构。抢政府机构跟抢私人毒枭不是一个概念。抢了IAA，整个洛圣都的警察、联邦调查局、甚至军队都会来追你。这不是几星通缉的问题，是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洛圣都的问题。”
“那你觉得菜单上写的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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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五十分，钻石赌场度假村。
洛圣都最浮夸的建筑之一。外立面全是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金砖。门口停满了各种跑车，门童穿着红色制服，戴着手套，用标准的迎宾笑容迎接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
我把摩托车停在了赌场的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了一楼大堂。赌场里面比外面更浮夸——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金色栏杆、穿着晚礼服的荷官在百家乐牌桌后面微笑。空气中弥漫着钱的味道，不是那种“我努力工作赚来的钱”的味道，是那种“我中了彩票然后输光”的味道。
赌场经理在电梯口等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六六开先生？”她说。
“是我。”
“请跟我来。您的客人已经在顶楼等您了。”
电梯是专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顶楼的按钮。电梯内部装饰着深色木材和金色金属，镜子擦得锃亮，能看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度。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夹克，黑色牛仔裤，运动鞋。跟这栋楼的画风完全不搭。
顶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抽象画，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的耳麦是那种特工专用的透明线，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的木门，门把手上雕刻着狮头。
经理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个洛圣都的天际线，从好麦坞山到威斯普奇海滩，一览无余。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餐桌，桌上摆着三副餐具。餐桌的一头坐着一个人。
IAA局长。
我在GTA5的故事模式里见过这个人——虽然只有几个镜头，但他的脸是独一无二的。六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动过。
“六六开，”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坐。”
我坐下来，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你不问我是谁？”他说。
“IAA局长，”我说，“在GTA5的故事模式里，你出现过几次。虽然没什么台词，但你的建模很精细，我记得。”
局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的回答很有趣”的表情。
“你比我预想的更直接，”他说，“我喜欢直接的人。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
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不是六六开，是陈六一。瘦，苍白，身上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照片的拍摄期是两个月前。
“这是你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局长说，“洛圣都综合医院，ICU病房，床位号是七号。”
“等等，”我打断他，“洛圣都综合医院？”
“在洛圣都，但不在这个洛圣都。”局长用手敲了敲桌子，“在我们的世界里，‘洛圣都’是一个游戏。但在你们的世界里，‘洛圣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虚拟空间，由一个叫‘R星’的公司创造和维护。你们的存在——你和沈若珂——是这个虚拟空间里最特殊的两个个体。”
“为什么特殊？”
“因为你们不是普通的玩家数据。你们是意识上传的产物。而且——”
他翻了一页文件夹。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巨大的仪器旁边。她的脸我见过，在天台的那个记忆碎片里，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
“这是谁？”我问。
“林晚棠博士，意识上传的首席科学家。你的主治医生，也是沈若珂的主治医生。”
“陈远舟说她送我们进来的。”
“陈远舟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相。”局长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林晚棠博士之所以送你们进来，不是因为你们的病情恶化，而是因为——她自己也被送了进来。”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你是说，林晚棠也在洛圣都？”
“她就在洛圣都。而且她的身体——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在你们病床旁边的那张床上。你们三个人，躺在同一个ICU病房里。”
“她为什么把自己也送进来？”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如何‘出去’的人。”
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文件夹旁边。U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数字：03。
“这里面是第三个单人抢劫任务的目标文件，”他说，“你不需要抢银行，不需要抢岛屿，不需要抢任何有形的财物。你需要抢的是一份数据——意识上传的完整源代码。这份源代码储存在IAA总部的超级计算机里，安保等级是最高级。”
“你要我入侵IAA总部？”
“我要你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局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这份源代码是我花了二十年研究的成果。林晚棠从我手里偷走了它，用它做了你们这些实验。现在我要拿回来。”
“你是科学家？”
“我曾经是。在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之前。”
我看着桌上那个U盘，又看了看局长。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局长说，“因为那份源代码里有你们的出口协议。没有它，你们永远别想回到现实世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从洛圣都国际机场起飞，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头顶的蓝天。
菜单亮了：
【高难度单人抢劫任务（3/3）已触发——目标：IAA总部，意识上传源代码。】
【难度评级：噩梦】
【警告：此任务不可与其他玩家协同。必须单人完成。】
【奖励：现实世界出口协议·第一章。】
我关掉菜单，看着局长。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为什么找我？你手下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一个穿越者来帮你偷东西？”
局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因为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只有你不是NPC，不是玩家，不是任何一个系统可以标记的存在。你是这个世界自己产生的意识——你是这个虚拟世界的‘原住民’。系统的防火墙对你是无效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夕阳在他的身后铺开一片橙红色的光。
“换句话说，六六开——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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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钻石赌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给卡卡打了个电话，约在小首尔的面馆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碗酸菜鱼面，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
“哪碗是我的？”我问。
“你猜。”
“辣的。”
“凭什么？”
“因为你不吃辣。”
卡卡把不辣的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起辣的，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你不是不吃辣吗？”我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
“我在练。万一哪天你需要一个能吃辣的搭档呢。”
我把U盘放在桌上。卡卡看了一眼，放下筷子。
“这是什么？”
“第三单的目标。IAA总部的意识上传源代码。”
卡卡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表情。
“你要一个人去？”
“菜单上写的。不可协同，必须单人。”
“狗屁。”卡卡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前两单你也是一个人去的，但我在外面接应了。Ghost监控了。BigNorth炸墙了。什么‘必须单人’，那是系统在吓唬你。”
“这次不一样，”我说，“IAA总部的安保系统是Ghost黑不进去的。BigNorth的C4炸不开他们的防爆墙。你的情报网在IAA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这次只能我一个人去。”
“那我在外面做什么？等着给你收尸？”
“你等着给我开门。”
卡卡愣了一下。“开门？”
“IAA总部的后门，”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地图——Ghost昨晚发给我的，“IAA总部的地下有两条通道。一条是正常的下水道，被封死了。另一条是——排水管道的检修通道。直径只有六十厘米，成年人钻不进去。”
“那怎么开门？”
“你不需要钻进去。你只需要在检修通道的出口等我就行。我会从里面打开应急门，你在外面接应。”
“六十厘米的管道，你怎么钻？”
“我不钻。我从正门进去。”
卡卡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抱在前，看着我。
“六六开，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
“我的命值六成。”
“闭嘴，我不想听你的六成理论。”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棒棒糖——今天是葡萄味的。她没有拆开，就那么拿着，用糖棍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我跟你一起去，”她最后说，“你走正门，我走后门。你在里面搞事的时候，我在外面吸引火力。”
“那很危险。”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是在外面接应那种，是一起进去那种。”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一样。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等。等久了，我就不想等了。”
她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这次我跟你一起冲。”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见过一次之后就忘不掉的东西——决心。
“好，”我说。
菜单弹出了一条警告：
【检测到任务规则违反企图。高难度单人抢劫任务（3/3）必须单人完成。如有多人参与，任务将自动判定为失败，且无法重试。】
我关掉了警告。
“菜单说了什么？”卡卡问。
“说了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