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远处海鸥的叫声、楼下街道的车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陈远舟,他看着我。
“我是卡卡创建的角色?”我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在确认一个发音。
“你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意识投射,”陈远舟说,“说‘角色’不太准确,因为你现在有了自主意识。但你的底层人格——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行为习惯、你对GTA这个游戏的超常了解——都是从她的意识里复制过来的。”
“复制?”
“她的意识被扫描、编码,然后灌进了这个虚拟世界。但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两个完整的意识副本。一个变成了她——卡卡,在这个世界里出生、长大,没有前世记忆。另一个变成了你——六六开,保留了所有记忆,但被送到了另一个时间线,比你穿越的时间点早了几天。”
“所以我不是穿越进来的。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转过头看卡卡。
她站在天台边上,手扶着栏杆,低着头。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它们吹成一片黑色的波浪。她没有哭,肩膀没有抖,站得很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她。
“刚才,”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抖,“他说‘创造你的那个意识是据一个人的人格模型生成的’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条项链,”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下那条银色的链子,拿在手里,“金把它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条项链的主人,在等你去找她’。我一直以为‘她’指的是金自己。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举起项链,让那个K形的吊坠在阳光下晃动。
“K不是卡卡,不是你的名字。K是——King。GTA里的King。”
King。
我想起来了。
V.I.P.公会的创始人不是DoubleSix,是King。我的记忆里有一段被篡改过的信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公会的创始人,但公会的历史记录里,创始人的ID是King,DoubleSix是副创始人。
那段记忆是假的。是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被植入的。
“你的记忆碎片——医院、病房、穿病号服的女人——那不是你的记忆,”陈远舟说,“那是卡卡的记忆。她在现实世界里的记忆。你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你们两个的意识本来就是一体的。”
“一体?”
“你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另一面。她是你在这个世界里的另一面。你们是同一个意识的两个副本,被困在了同一个虚拟空间里,但被分配了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记忆、不同的人生轨迹。”
陈远舟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它不允许一个完整的、拥有全部记忆的意识存在。它会把你拆开,分成两块,放在两个不同的容器里,让你们自己去寻找彼此。等你们找到了,拼在一起,那个完整的意识才算真正的‘活着’。”
他吐出一口烟。
“换句话说,你和卡卡,本来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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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卡卡先动了。
她把项链重新戴好,走到天台边缘,面对着整个圣菲耶罗。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红色的屋顶、绿色的棕榈树、蓝色的海湾,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画。
“六六开,”她说,没有回头。
“嗯。”
“你觉得陈远舟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陈远舟。他已经抽完了第二烟,正在点第三。他的手指很稳,点烟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说谎的人。
“他说的逻辑是自洽的,”我说,“而且很多我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都能解释了。”
“哪些地方?”
“我对GTA的熟悉程度。不是‘玩过’那种熟悉,是‘本能’那种熟悉。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我脑子里,不是我学来的。”
“因为你本来就是从那个玩家长大的。”卡卡接上了我的话。
“还有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不是因为你是Jessicathebest,而是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像我。”
卡卡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可能哭过,但已经擦了。
“你觉得我们像吗?”她问。
“不像。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爱吃棒棒糖,我不爱吃。你开车慢,我开车快。你喜欢听大米汽车,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
“我还没找到我喜欢的东西。”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笑的理由。
“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说你像我?”
“我说的是‘像’,不是‘一样’。”
陈远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打断一下你们的心灵交流,”他说,“我还有一个小时,然后这栋楼就会被梅利威瑟的人包围。你们是想在这里继续聊,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
“梅利威瑟为什么要包围这里?”我问。
“因为他们知道猎犬在这里,而猎犬马上就要死了。”
陈远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在说什么?”卡卡皱起了眉头。
陈远舟把第三烟掐灭,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得了脑瘤,”他说,“在现实世界里。他们把我的意识上传的时候,扫描到了那个肿瘤。扫描结果被一起数字化了,灌进了这个虚拟世界。简单来说,我的意识在这个世界里也在生病。”
“虚拟世界里的脑瘤?”卡卡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在逗我?”
“我没有逗你。这个虚拟世界不是完美的。它能复制意识,但它不能修复意识。肿瘤在现实世界里存在,在虚拟世界里就会被映射成一个病毒程序。这个程序正在慢慢吞噬我的意识文件。我还有大概——”
他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显示屏。
“四十七个小时。”
“你没有治疗的方法?”我问。
“没有。我不是程序员,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我不知道怎么修改自己脑子里的代码。”
陈远舟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里面是梅利威瑟和猎犬网络的完整证据链。够你把半个洛圣都的腐败官员送进监狱。我留着也没用了,给你。”
“你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能理解我处境的人。其他人不是NPC就是不知道真相的穿越者。只有你——你们——和我一样,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
他看着卡卡,又看了看我。
“还有一件事。你们的意识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副本,但你们的身体在现实世界里是两个不同的身体。卡卡的身体在某个医院的ICU里,是你的身体——六六开,你原来的身体——在旁边的那张床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两个在现实世界里是躺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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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舟从消防梯走了。
他说要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结束”。我们没拦他。一个知道自己只剩下四十七个小时的人,任何挽留都是多余的。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卡卡。
圣菲耶罗的风又起了,从海湾的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卡卡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双腿悬在四十米的高空中,晃来晃去。我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
“你怕不怕高?”她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坐?”
“怕你掉下去,我拉不住你。”
卡卡笑了一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我不会掉下去的。我是卡卡,六六开,我是这个世界里最会保护自己的人。”
我坐下了。
护栏很宽,坐着还算舒服。圣菲耶罗的城市景观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沙盘。远处的海湾里停着几艘货轮,码头上的集装箱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彩色积木。
“六六开。”
“嗯。”
“你说我们本来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副本。那你觉得,原来那个人——那个在现实世界里玩GTA的女孩——她是想让我们合在一起,还是想让我们各自活成各自的样子?”
“我不知道。”
“如果合在一起,那就没有六六开了,也没有卡卡了。只有一个完整的、记得一切的陌生人。”
“那如果各自活呢?”
“那就意味着我们永远都是两个不完整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用急着做决定,”我说,“先把剩下的活了。洛圣都还没拿下,猎犬的网络还没端掉,IAA那边还欠我一个解释。等这些都搞定了,再来想‘我是谁’这种终极问题。”
卡卡侧过头看着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刚刚被告知你是一个虚拟角色,你连自己原来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意义突然变得不确定了——你居然还能想‘先把活了’。”
“不然呢?哭一场?”
“也不是不行。”
“你哭了吗?”
卡卡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去,看着远方的海平面。
“我会哭的,”她说,“但不是现在。哭完了还得活,那不如完活再哭。”
“这不就是我想说的吗?”
“所以我说你像我啊。”
她笑了。我也笑了。
天台上,两个来自同一个人的陌生人,并肩坐着,晃着腿,看着一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在他们的脚下安静地呼吸。
手机震了。
菜单:
【隐藏挑战10/15完成:代价——猎犬已废,梅利威瑟证据链已获取。】
【新奖励:记忆碎片·其二——解锁条件:与Jessicathebest一起在洛圣都的某个“有意义的场所”停留超过一小时。】
【提示:也许你们不需要急着找答案。也许答案一直在你们身边。】
我关掉菜单。
“卡卡。”
“嗯。”
“你杂货店对面那家烤肉店,好吃吗?”
“好吃。他们的五花肉是一绝。”
“那回去之后,我们去吃。”
卡卡转过头,看着我。
“你这是约我吗?”
“这是约饭。”
“约饭也是约的一种。”
“那就当是约的一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
“走吧,六六开。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圣菲耶罗的风从背后推着我们,像是某种温柔的催促。
远处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但我们已经不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