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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8

回到洛圣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卡卡没有直接开回小首尔,而是在路上绕了一个弯——去了一趟威斯普奇海滩。她说她想来吹吹风,我说好。

海水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海浪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重复了一万遍的摇篮曲。卡卡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海浪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

“六六开,你说记忆碎片解锁的条件是跟我在‘有意义的场所’待一个小时,”她说,手里捧着鞋,歪着头看我,“这里算不算有意义的场所?”

“你穿越醒来的地方,对我来说肯定是。”我说。

“那对你来说也是吗?”

我想了想。“对现在的我来说,应该是。”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把鞋放在一边,拍拍旁边的沙子。我坐过去,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两个拳头的空隙。

然后我们就这么坐着。

一个小时的沙漏开始流动。

“问你个事。”卡卡说。

“问。”

“Ghost的真名叫什么?”

“不知道。”

“BigNorth呢?”

“也不知道。”

“小速?”

“他说他叫小速,我没追问。”

“老姜?”

“老姜就是老姜。”

卡卡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智障。“你组建了一个团队,跟人家出生入死,连人家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ID不够吗?”

“当然不够!”卡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万一哪天你被抓了,警察问你同伙是谁,你说‘Ghost、BigNorth、小速、老姜’,警察会不会觉得你在玩密室逃脱?”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居然觉得有点好笑。“那你说该怎么办?”

“今晚吃烤肉的时候,每个人自我介绍。真名,年龄,爱好,是否单身。”

“……是否单身也要说?”

“当然要说。团队建设很重要的,六六开。你之前是怎么带团队的?”

“在原来的世界……就是游戏里组队,打完就散了,没怎么建过。”

卡卡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所以你现在需要我。团队建设是我的强项。”

“你的强项不是情报吗?”

“情报是工作,团队建设是天赋。”

---

小首尔的烤肉店,晚上九点半。

Ghost、BigNorth、小速、老姜全到了。卡卡提前订了包间,老板娘特意给我们留了最里面那间,说“你们这伙人太吵了,坐外面会影响别的客人”。

这倒是实话。

BigNorth在展示他最新的爆破发明——“定向C4雷”,据说是能贴在墙上炸出一个完美的圆洞而不损伤周围结构的黑科技。他说这话的时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三寸。

“别紧张,没装引信,”BigNorth说,“再说就算炸了,这种微型C4也就能把这张桌子炸成两半。”

“你说这话是想让我们放心还是想让我们更紧张?”Ghost盯着那个小方块,脸色不太好。

“放心。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你的实话比别人的谎话还吓人。”小速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菜单抢过去,“我先点菜!五花肉五份,牛舌三份,猪颈肉两份,大酱汤一个,泡菜饼两个,米饭一人一碗。”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老姜问。

“吃不完打包。六哥说过,在洛圣都不能浪费粮食,这是原则问题。”

我没说过这话。但小速说我说过,那就是我说过。在团队里,有些真理是成员自己创造的。

卡卡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饮料瓶当话筒。“在开吃之前,每个人自我介绍。真名,年龄,爱好,是否单身。从我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

“我叫卡卡,ID你们都知道。二十二岁——不,不是二十五,之前我骗你的,六六开,我今年二十二。爱好是吃棒棒糖、收集情报、听大米汽车。单身。”

所有人都看着我。

“嘛?”我说。

“该你了。”Ghost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叫……你们叫我六六开就行,真名我忘了。”

“忘了?!”小速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会儿再说。年龄二十六,爱好是——还没找到,单身。”

“你没爱好?”卡卡问。

“抽烟算吗?”

“不算。那是习惯,不是爱好。”

“那我就是没爱好。”

Ghost用笔在空气中写了一个“惨”字。所有人都笑了。

BigNorth是第二个。“真名赵北,河北人,三十一岁。爱好是炸东西和吃炸酱面。单身。”

“三十一了还单身?”小速问。

“搞爆破的不好找对象。人家一听你工作是‘定向爆破工程师’,第一反应是‘你是拆迁队的吧’。”

“你不是拆迁队的吗?”老姜了一句。

“我是工程师!工程师!不是拿大锤砸墙的那种!”

“但你拿的是C4,比大锤还狠。”Ghost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第三个是小速。“真名速度的速,但不是那个速——算了你们叫我小速就行,二十一岁。爱好是赛车和改车,还有吃烤肉。单身。”

“你是职业赛车手?”老姜问。

“算是吧。在洛圣都漂移锦标赛拿过冠军。但后来组委会说我改车改得太离谱,不符合规定,就把我禁赛了。”

“为什么不符合规定?”

“他们说我在发动机里加了级涡轮增压器。我说那又不是武器,他们说‘但你的车在直线加速的时候把对手的车尾翼震掉了’,我说那是对手的车质量不行。然后他们就把我禁赛了。”

Ghost说:“你被禁赛的原因不是尾翼,是你比赛的时候在车里放凤凰传奇,音量太大,把旁边车手的通讯设备震坏了。”

小速沉默了片刻。“……那也是对手的设备质量不行。”

所有人再次笑了。

Ghost第四个。“真名……叫我Ghost就行。”

“说好的说真名呢?”卡卡瞪着他。

“我的真名你们不会念。我是新疆人,名字全称大概有二十多个字母。你们要是想学,我可以教。”

“算了算了,”BigNorth摆摆手,“Ghost挺好的,省事。”

Ghost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维持了零点五秒,然后消失了。“三十三岁,爱好是敲键盘和喝黑咖啡。单身。”

“你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小速说。

“嗯。所以你们要尊老。”

“爱幼呢?”

“没有爱幼,只有尊老。”

最后一个是老姜。“真名姜维。不是三国那个姜维,是同名同姓。三十八岁,爱好是飞飞机和钓鱼。已婚。”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有老婆?”小速第一个反应过来。

“有啊。没跟你们说过吗?”

“没有!”

“那我现在说了。”

“你结婚了怎么从来没提过?”卡卡问。

老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们也没问啊。我老婆叫秀英,在洛圣都综合医院当护士。本来她想跟来的,但今天值夜班。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等等,”我打断了他,“你有老婆这件事,梅利威瑟那边知道吗?”

老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们知道。但秀英不是他们的目标。梅利威瑟虽然,但他们有底线——不碰家属。”

“你确定?”

“……确定。”

那个犹豫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炭火上,窜起一小撮火苗。小速手忙脚乱地用夹子把肉翻面,BigNorth在旁边指挥“慢一点慢一点不要破坏肉的组织结构”,Ghost在用手机拍视频,老姜在给大家倒酒。

卡卡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棒棒糖——葡萄味的。她把糖咬碎,嚼得嘎嘣响,然后用那只拿着糖棍的手戳了戳我的胳膊。

“六六开。”

“嗯。”

“你的真名真的忘了?”

“真的。”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想了一下。脑子里只有一片白色的雾气,像冬天的洛圣都——不对,洛圣都的冬天没有雾,只有偶尔的细雨。

“想不起来,”我说,“但陈远舟说,我的原名叫——”

话到嘴边,又断了。

卡卡看着我,没有催促。她等了几秒,然后把那糖棍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的。”

“叫什么?”

“你原来的ID是DoubleSix,现在是BLACK_66K。要不就叫——”

“六六?”Ghost在旁边突然嘴。

“六六太像狗的名字了。”BigNorth说。

“我邻居家的狗就叫六六。”小速补了一刀。

“那算了,”卡卡说,“还是叫六六开吧。反正大家都叫习惯了。”

我拿起酒杯——里面是可乐,我不喝酒——举起来。“敬六六开。”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举起杯子。

“敬六六开!”

五花肉烤好了。

小速把第一块夹到我碗里,说“老大先吃”。我把肉包在生菜里,加了蒜片和辣椒酱,塞进嘴里。肉很嫩,酱很香,蒜很辣。辣得我眼眶有点湿。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真的辣。

“六哥你哭了?”小速大惊小怪。

“辣的。”

“你一个被辣椒辣哭?”

“你试试这家的辣椒酱。”

小速不信,夹了一筷子辣椒酱放进嘴里。三秒钟后,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抓起桌上的冰水就往嘴里灌,灌得太急,水从鼻子里呛出来了。

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卡卡笑得最厉害,笑到弯了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有点疼,但我没松手。

她笑了很久,久到BigNorth开始担心她会不会笑岔气。

最后她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六六开,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多久?”

“从有记忆以来。”

她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的笑。

“所以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

“我也不是自愿来的。”

“但你还是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卡卡。”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小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BigNorth的嘴张开又合上,Ghost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毛挑了一下,老姜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卡卡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我有点害羞”的微红,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暴红。

“……你喝可乐也能喝多?”她说。

“可乐不含酒精。”

“那你就是吃辣吃上头了。”

“有可能。”

她低下头,开始非常专注地对付碗里的一块五花肉,好像那块肉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敌人。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像烤盘上的五花肉。

小速用口型对我说:“牛。”

我没理他。

菜单无声地弹了出来:

【记忆碎片·其二解锁条件已满足——在“有意义的场所”停留超过一小时(已完成:威斯普奇海滩,时长:1小时12分钟)】

【记忆碎片·其二正在加载……】

我关掉菜单,夹了一块牛舌,放进卡卡碗里。

“牛舌比五花肉好吃。”

“我知道。”她说,耳朵还是红的。

---

烤肉吃完了。

账单是BigNorth抢着付的,他说“今天我请客,反正我的钱除了买炸药也没地方花”。小速说“你可以谈恋爱”,BigNorth说“炸药比女人靠谱,至少炸药不会跟你吵架”。

Ghost先走了,说要回去追踪梅利威瑟的资金流向。老姜也走了,说要去医院接秀英下班。小速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偷偷跟我说了一句“六哥你加油”。

然后只剩下我和卡卡。

烤肉店门口的路灯很亮,照得整条街像白昼一样。卡卡站在灯下,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你回杂货店?”我问。

“嗯。”

“我送你。”

“不用,就两步路。”

“两步路也是路。”

她没有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小首尔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路边的小酒馆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经过那家卡拉OK厅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唱《最炫民族风》,唱得撕心裂肺,每个字都在跑调。

卡卡停下来,听了几秒。

“唱得比我难听。”

“你唱过?”

“在杂货店没人的时候唱过。”

“下次唱给我听。”

“你想得美。”

走到杂货店门口,卷帘门还是坏的。昨天被砸之后,Ghost临时焊了一块铁皮上去,丑是丑了点,但至少能挡住人。

卡卡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我。

“你今晚住哪?”

“海滩。”

“又睡长椅?”

“习惯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楼上的房间,金的。床单我换过了,被子在柜子里。明天早上我去给你买豆浆油条。”

我看着那把钥匙。很普通,铁的,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306”。

“卡卡。”

“别谢我。你要谢就谢金,她的房子我做主。”

她说完,转身进了杂货店,把门关上了。

铁皮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然后我上了楼。

306房间。

床单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棒棒糖——草莓味的。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卡卡的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

“吃糖,助眠。不许说不要。”

我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只鸟的形状比昨天更清晰了。窗帘没有拉严实,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菜单亮了:

【记忆碎片·其二已加载。是否观看?】

我点了“是”。

---

画面出现了。

不是医院。

是一间卧室。粉色的墙,白色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GTAOL的加载界面。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戴着耳机。

她在说话,但耳机隔音太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画面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拍过去的,固定的,不动。像是监控摄像头。

不对,不是监控摄像头。

是一只眼睛。

我的眼睛。

我躺在一张床上,不能动,不能说,只能看着。我看着那个女孩每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她打GTA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赢了会拍桌子,输了会骂人。她跟公会里的人语音聊天的时候会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她不是那种“文静”的女孩。她会把脚踩在椅子上,会把薯片的碎屑掉在键盘缝里,会在连跪五局之后关掉电脑大喊一声“不玩了”,然后五分钟后又打开。

她很真实。

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真实。

画面快进了。季节在变,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又从秃变绿。她剪了头发,又留长了。她换了新耳机,又摔坏了。她的桌上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两个人。

她和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材、发型、肩膀的宽度——

是我。原来的我。

不是六六开,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我。

画面停住了。

菜单:

【记忆碎片·其二播放完毕。下一碎片解锁条件:完成“高难度单人抢劫任务(3/3)”。】

我关掉菜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嘴里还含着那棒棒糖,已经化了一半,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像某种延迟了很久的安慰。

那个女孩是卡卡。是在现实世界里的卡卡。

而那个躺在她房间角落里、不能动不能说的我,是——她照顾的人。

她的房间里放着一张病床,床上躺着我。她每天在病床旁边打游戏,跟我说话,给我看她打出来的战绩,虽然我不能回应。

画面最后那个相框里的照片——她搂着我的肩膀,我侧着脸看她,我们都在笑。

那是我原来的样子。

那是我原来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

我叫陈六一。

不是因为六六开,不是因为DoubleSix。是因为我出生在六月一号,儿童节。我妈说,生我的那天医院走廊里全是来打疫苗的小孩,哭成一片,只有我没哭。她说“你从小就不合群”,我爸说“不合群好,合群了就没出息”。

陈六一。

我叫陈六一。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丢了一样东西很久,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了,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在一个普通的房间里,它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不是惊喜,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安心。

我拿起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起来了。我叫陈六一。”

三秒后,回复来了。

“陈六一你好,我是卡卡。明天早上豆浆油条,七点,别睡懒觉。”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大概就是六六开的真实胜率——六成哭,四成笑,刚好够用。

---

第二卷 · 终

卷末语:

洛圣都的夜很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六六开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卡卡找到了自己的过去。

猎犬倒下了,但梅利威瑟还在。

IAA的邀请函还放在口袋里。

第三个单人抢劫任务——IAA总部的绝密档案——即将开始。

而记忆碎片的最后一章,藏着这个世界真正的出口。

(第二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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