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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08

杂货店被砸的第二天,Ghost把猎犬的藏身之处发到了群里。

不是地址,是一个坐标。圣菲耶罗,洛波塔区,一栋废弃的渔业公司大楼。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像是从什么高端定位系统里扒出来的。

“你确定?”我在群里问。

“八成的把握,”Ghost说,“我在他的通讯链路上种了一个后门。他昨天给你发那条‘别找答案找活路’的时候,我反向追踪了信号的物理路径。信号从洛圣都发出,经过十四个跳板服务器,最后回到了圣菲耶罗的同一个IP段。”

“十四个跳板?这人是有多怕被查水表。”小速了一句。

“搞情报的都这样,”卡卡说,“跳板越多,尾巴越难追。十四个算少的,我见过用三十多个的。”

“那你怎么追到的?”我问Ghost。

“因为他在第十四跳犯了一个错误。他用了一个免费代理,那个代理的志服务器在境外,我黑不进去,但我的一个朋友能。代价是我欠他一顿酒。”

“什么酒?”

“他说要喝路易十三。”

“那玩意儿一瓶好几万。”

“所以这顿酒得你请,六哥。”

我看了看银行账户余额。佩里科岛那单分了卡卡一部分,剩下的还有大概六十多万。一瓶路易十三虽然肉疼,但能换来猎犬的坐标,值了。

“行,我请。”

“成交。坐标发你了。”

---

出发去圣菲耶罗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带大队人马。

Ghost留在洛圣都继续监控,BigNorth待命准备支援,小速和老姜守住机场。我和卡卡两个人去。

“你确定?”卡卡问我。

“确定。人多了反而麻烦。猎犬是个藏在暗处的人,我们要是开一个车队过去,他早跑了。”

“那我们开什么车?”

我想了想。“开你那辆罗斯福。”

“那破车?”

“那破车不显眼。圣菲耶罗是个老城,街上跑的净是这种老款车。开一辆瓦格纳过去,整个洛波塔区的人都知道来人了。”

卡卡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我有个条件。”

“说。”

“路上听我的歌单。”

“你的歌单不会全是凤凰传奇吧?”

“比凤凰传奇更离谱。”

“什么?”

“大米汽车。”

我愣了一下。“大米汽车是什么东西?”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音乐APP,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首歌,歌名叫《开大米汽车》,歌手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封面是一辆……呃……一辆长得像大米的车?

“这是圣菲耶罗本地的网红,”卡卡说,“专门唱这种沙雕歌,在年轻人里特别火。我杂货店旁边的烤肉店天天放,听多了就上头了。”

“上头?”

“就是那种——你觉得它很难听,但你忍不住跟着哼。哼着哼着你就发现你已经会唱了。”

我将信将疑地上了车。

从洛圣都到圣菲耶罗,四百公里,四个小时。卡卡把手机连上车载音响,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什么电子音乐——鼓点很重,贝斯很沉,然后一个男声开始唱:

“开大米汽车,开大米汽车,油门踩到底,谁都不怕了~开大米汽车,开大米汽车,后视镜里看,警察追不上~”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是歌?”

“这是艺术。”

“艺术的门槛什么时候降这么低了?”

“你不懂,这是圣菲耶罗的地下文化。”卡卡一本正经地说,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上翘。

第二首更离谱。叫《洛圣都的NPC》,歌词大意是:满大街的NPC,走来走去不知道累,我站在路边看他们,他们看不见我因为我是VIP。副歌部分是一段极其洗脑的“啦啦啦”,卡卡跟着唱了,唱得还挺投入。

第三首叫《梅利威瑟保安公司》,是一个diss track,骂梅利威瑟的雇佣兵都是“穿西装的看门狗,拿着枪的纸老虎”。歌词里有一句“你们的防弹衣防不住我的diss,因为我的flow比还快”,卡卡听到这里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

“开心吗?”卡卡问。

“六成开心。”

“剩下四成呢?”

“剩下四成在想,我堂堂一个穿越者,在游戏世界里听沙雕网络歌曲,这剧情要是写出去,读者会不会骂作者脑子有病。”

“读者会觉得很真实,”卡卡说,“因为正常人开车就是会听沙雕歌。总不能一路上都在听悲壮的BGM吧,那不成电视剧了。”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车子继续向北。I-5高速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卡卡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六六开。”

“嗯。”

“你说猎犬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Ghost查了他的背景,什么也没查到。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会不会也是穿越来的?”

“有可能。而且他说他比我更早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他是穿越者,那他就是我的‘前辈’。”

“前辈这个词好老气,”卡卡皱了皱鼻子,“像武侠小说里的。”

“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叫‘老六’。”

“……为什么是老六?”

“因为他躲在暗处阴人,这不就是老六行为吗?游戏里的老六,就是那种蹲在角落里、等你路过然后给你一梭子的那种人。”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猎犬就是个老六。”

“那我们就叫他老六,”卡卡说,“别猎犬猎犬的了,叫着像在叫宠物。”

于是,从那一刻起,反派“猎犬”在我心里正式改名为“老六”。虽然我知道这个称呼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搞笑,但卡卡说得对——一个躲在暗处阴人的人,不值得一个酷酷的代号。

---

上午十一点,圣菲耶罗。

洛波塔区是这个城市的老城区,街道很窄,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初的风格,红砖外墙,铁艺阳台,爬满了藤蔓植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水、咖啡和旧木头的气味。

我把罗斯福停在那栋废弃渔业公司大楼对面的街边。

大楼是六层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头。一楼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二楼的玻璃碎了几块,三楼的阳台上挂着一面不知道被风吹了多久的破布。大门是铁制的,关着,上面挂着一把新的锁——和整栋楼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来过,”我说,“那把锁是新的。”

“也可能是他一直在用这栋楼,”卡卡说,“每次来换一把锁。”

“那他不嫌麻烦?”

“做他这行的,麻烦就是安全。”

Ghost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六哥,我黑进了这栋楼的电网系统。楼上有人,四楼,至少两个热源。”

“两个?”

“对。一个在房间里不动,另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可能是猎犬和他的保镖。”

“有没有武器?”

“走廊里那个身上有金属反应,应该是枪。房间里那个——没有金属反应,但有一套电子设备,电脑、显示器、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和卡卡对视了一眼。

“怎么进去?”卡卡问。

我看了看大楼的四周。正门有锁,硬撬的话声音太大。后门是一条小巷,但巷子的另一端有一家餐厅,中午会有很多人经过。侧面——

侧面有一个消防梯,从二楼垂下来,离地面大概三米高。爬上去的话能到二楼的窗户,但从二楼上四楼需要走楼梯,楼梯上肯定有陷阱。

“BigNorth,”我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你那批定向爆破的C4,最小威力能调到多少?”

“最小能炸开一扇木门,声音跟关门差不多大,”BigNorth秒回,“你要炸什么?”

“四楼的一堵墙。我需要一个从隔壁建筑进入的入口。”

Ghost立刻接上了话:“隔壁是一栋居民楼,五层,和渔业公司大楼共用一堵墙。如果BigNorth在居民楼的三楼或者四楼炸开一个口子,你们可以直接从隔壁穿过去。”

“居民楼里有人吗?”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大部分人都上班去了。三楼有一户人家,但查了一下,户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周三上午去教堂,现在不在家。”

“完美。”

我和卡卡绕到了隔壁的居民楼。入口在另一条街上,门禁系统很老旧,卡卡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伪造门禁卡刷了一下,居然开了。

“这卡你从哪弄的?”

“Ghost做的。他有一台写卡机,能复制任何不加密的门禁卡。”

“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做饭。”

我们爬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着小广告,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BigNorth说的那户人家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送货请放门口,谢谢。”

我掏出微型C4——BigNorth提前给我的,大小像一枚硬币,但威力足够炸开一堵非承重墙。我把C4贴在客厅的墙上,退后两步,按下了遥控器。

“砰”的一声闷响,比关门声大不了多少。

墙上出现了一个直径半米的洞。洞口边缘的砖块碎成了粉末,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像一层薄雾。我从洞口钻了过去,卡卡跟在后面。

渔业公司大楼的四楼,是一个大开间。

原来可能是某个渔业公司的办公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赛博朋克风的指挥中心”。墙上挂着六块显示屏,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洛圣都的交通监控、圣菲耶罗的港口摄像头、某个我认不出位置的街景、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图表、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还有一块显示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倒计时:47:23:11。

四十七小时。

一张长桌上摆着三台电脑,键盘和鼠标都是机械的,椅子是人体工学椅,桌上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写着“世界第一老六”。

“这个老六还挺有幽默感,”卡卡小声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和卡卡同时蹲下来,躲在一排服务器机柜的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行字:“I’m not a hacker, I’m a problem solver.”(我不是黑客,我是问题解决者。)他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脸上有胡茬,眼袋很重,看起来睡眠严重不足。

他的左手拿着一杯星巴克,右手拿着一个三明治。

他走到长桌前,把咖啡和三明治放下,坐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开始吃三明治。

这就是猎犬?

不,不是。这是猎犬的——

“技术员,”Ghost在耳机里说,“那个坐在电脑前的应该是猎犬的技术员,专门负责数据分析和网络监控。猎犬本人不在这里。”

技术员吃了两口三明治,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对讲机:“老大,四楼一切正常。你那边呢?”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经过对讲机的喇叭之后变得更难辨认:“三楼空着,五楼也空着。我在天台,能看到整个洛波塔区。楼下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楼下那辆灰色罗斯福停了一个多小时了,可能是来附近办事的。”

我和卡卡同时绷紧了身体。

他发现我们的车了。

“灰色罗斯福?”对讲机里的声音说,“车牌号多少?”

技术员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SFP——不对,是洛圣都的车牌。LS-742-B。”

“LS-742-B,”对讲机里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查一下。”

技术员回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他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紧张。

“老大,这辆车的车主是——卡卡。情报贩子那个卡卡。”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他们来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老大,怎么办?”技术员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怎么办。他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进来。把四楼的门打开,然后你从天台走,去二号撤离点。”

“那你呢?”

“我跟他们谈谈。”

技术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背包,快步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房间安静下来。

六块显示屏还在亮着,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47:22:03。

我和卡卡从机柜后面站起来。

“他让我们进去,”卡卡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觉得他能掌控局面。”

“他能吗?”

“不知道。”

我走到四楼的门口,打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楼梯间传来风声,天台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

“老六,我们来了,”我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应。

我走进走廊,卡卡跟在后面。楼梯间的门开着,上面是一层铁梯子,通往天台。铁梯子的台阶很窄,走在上面会发出金属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鼓。

天台上,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站着。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风很大,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他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肩膀不宽,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打的。

但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四十米高的落差,没有任何防护。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六六开,”他转过身来,“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脸。

我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游戏里,不是在梦里,而是在——

在医院的那个记忆碎片里。

他是那个站在病房门口的人。穿着白大褂,前挂着一个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是医生。

“你是——”

“我叫陈远舟,”他说,“在你原来的世界里,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但我没有眨眼,因为我怕一眨眼,他就会从这个天台上消失,像猎犬一贯的风格一样。

“我的什么病?”我问。

陈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瞬间被吹散。

“你不是穿越进来的,”他说,“你是被送进来的。送你来的人,是这个世界本身。”

“这个世界本身?”

“R星开发的这个游戏,在某个版本更新之后,产生了一种连开发者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一个真正的、有自我意识的虚拟世界。”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中消散。

“你们在原世界里,都是因为某种原因——生病、事故、或者其他——进入了植物人状态。你们的意识被上传到了这个世界里,存放在这些NPC的身体里。有的意识完整,有的意识碎片化,有的——像我这样——完全清醒。”

“你也是植物人?”

“我是第一批实验者。三年了,”陈远舟说,“三年前,我在现实世界里被诊断出脑瘤,晚期。我自愿参加了一个实验——意识上传。他们把我的大脑扫描、数字化,然后灌进了这个游戏世界。我以为我是唯一的。直到你出现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不是自愿的。你是被紧急送进来的——因为在现实世界里,你的病情突然恶化,如果不立刻转移意识,你就会——”

“就会死?”

“就会死。”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而悠长。

“那卡卡呢?”我问,“她也是植物人?”

陈远舟看向卡卡。卡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她不是植物人,”陈远舟说,“她是……”

他顿了一下。

“她是在这个世界里出生的。”

“胎穿?”卡卡的声音很轻。

“不是胎穿。你是这个虚拟世界自己产生的原生意识。你不是被上传进来的,你是——被创造出来的。”

卡卡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口。那条项链在风中轻轻晃动,吊坠上的K形符号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但是,”陈远舟继续说,“创造你的那个意识,不是随机的。它是据一个人的人格模型生成的。”

“谁的人格模型?”

陈远舟看着我。

“你猜不到吗,六六开?”

空气凝固了。

卡卡的手从口滑落,垂在身侧。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恍然大悟。

“金给我的那条项链,上面的K不是卡卡的首字母,”她说,“是你的。”

“什么?”

“你的名字。你原来的世界的名字。你的名字的首字母。”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名字不是K开头”,但话到嘴边,我突然卡住了。

我的名字。

我在原世界里的名字。

我叫什么?

我竟然想不起来了。

不是“记不清”,不是“模糊”,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像被格式化了一样的空白。我知道我有一个名字,我知道我认识它、用它、被别人用它称呼了几十年,但此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陈远舟看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看,连你自己都忘了,”他说,“你被她创造出来,但你也忘记了她。”

“她是谁?”

“卡卡的原型。那个在现实世界里,坐在电脑前,玩了四千个小时GTA的人。那个画了佩里科岛路线图、创办了V.I.P.公会、ID叫DoubleSix的人。”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那个人不是男的,六六开。那个人是她。”

他指向卡卡。

“她才是DoubleSix。你只是她在GTA世界里创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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