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的电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不是因为我害怕——我早就做好了跟这个神秘人对上的准备。而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针,扎进了我脑子里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你们是被送进来的。”
被谁?为什么?
还有——如果我是被送进来的,那我在原世界的“穿越前记忆”,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威斯普奇海滩。卡卡说我可以睡在她杂货店楼上的房间里——金以前住的地方,她去世之后一直空着,但卡卡每周都会打扫。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透的土壤裂开了口子,像是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渴了太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只鸟始终没有飞走。
手机亮了。卡卡的消息:
“睡不着?”
“睡不着。”
“我也是。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我下了楼。
杂货店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柜台上一盏小台灯。卡卡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不是大麦茶,是真正的绿茶,金留下来的,装在铁罐里,罐子上印着韩文,但茶叶是中国产的。
“龙井,”卡卡说,“金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茶。我一直舍不得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味道淡雅,有一种豆香。在这个充斥着尾气和硝烟味的城市里,这一杯茶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六六开。”
“嗯。”
“猎犬说你们是被送进来的。‘你们’——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所以你和我是一起的。”
“看起来是这样。”
“那你觉得,我们被送进来之前,是什么关系?”
我放下茶杯。
这是个好问题。一个我不太敢想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是在同一个公会里的玩家。也许只是两个陌生人,被随机扔进了同一个世界。也许——”
我顿住了。
“也许什么?”
“也许我们认识。”
卡卡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觉得,”我看着她,“你让我觉得熟悉。不是那种‘我在游戏里见过你’的熟悉,是那种更深层的、说不清楚的、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那种熟悉。”
卡卡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我也是,”她轻声说。
---
凌晨两点,我回到了楼上的房间。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百个Ghost同时在敲键盘——嗡嗡嗡,嗡嗡嗡,停不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做梦。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像是一段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录像,突然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
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房间。墙壁是白色的,贴着一张《侠盗猎车手:圣安地列斯》的海报——不是GTA5,是更早的那一代。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GTAOL的加载界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很短。
那个人在说话。
“……六六开,你确定这个路线能行?”
另一个声音回答——那个声音是我的。
“六成把握。够了。”
画面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快进了。然后是另一个场景——同一间房间,但光线变了,是黄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论坛页面,标题是:
“寻找GTAOL玩家‘DoubleSix’——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发帖人的ID是:Jessicathebest。
我看着这个ID,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
然后画面又变了。
医院。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灯管在闪烁。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捂着脸。她的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疤痕——和卡卡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是卡卡。
但不是现在这个卡卡。她更年轻,头发更短,穿着病号服,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要回来。”
画面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在被单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
我看见了什么?那是记忆,还是幻觉?如果是记忆,那是我穿越之前的记忆,还是穿越之后被植入的?
如果是真的——那卡卡在原世界里就认识我。我们不是在这个世界里才相遇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卡卡发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呼吸了三次。
菜单亮了:
【隐藏挑战9/15触发:直面过去——你已经看到了真相的碎片。继续寻找,或者停下来。】
【警告:继续寻找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情感冲击。】
【选择:前进 / 后退】
我看着这两个选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点了“前进”。
菜单没有立刻消失。它闪烁了一下,然后在下方缓缓显示出一行新的文字:
【解锁:记忆碎片·其一】
【期:穿越前三个月】
【地点:未知城市,圣玛丽医院】
【人物:你(本名已加密),以及——】
名字没有显示完。菜单自己关掉了。
我盯着空白的手机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手机里的,不是窗外的,是——在我脑子里响起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
“你不该来这里。”
我猛地站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的街灯安静地亮着,那盆枯死的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我的太阳开始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下一下地,像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钻头在凿我的头骨。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疼痛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突然消失了,像它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机又亮了。卡卡的消息:
“你还好吗?我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
我回:“没事。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你是三岁小孩吗?”
“六岁。”
沉默了几秒。然后:
“你下来。我不信你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穿上鞋,下了楼。
---
杂货店里只开了一盏灯。卡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没拆开的棒棒糖——西瓜味的。她看到我的脸,手里的棒棒糖掉在了柜台上。
“你的脸色——”
“很差?”
“不是差。是白得像纸。”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
“没发烧,”她说,“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看到了一个画面。医院。你穿着病号服,坐在走廊里。你在哭。”
卡卡的手从我的额头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看到了我?”她的声音变了。
“还有一条疤痕。你左手腕上的那条。在那个画面里,你穿着病号服,手腕上包着纱布。”
卡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灯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像一条褪了色的细线。
“我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她说,“从我有记忆起,它就在那里。”
“孤儿院的人没告诉过你?”
“他们说是‘意外’。但没有人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意外。”
杂货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嗡嗡的,低沉而持续。
“六六开。”
“嗯。”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是你穿越之前的记忆吗?”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或者这个游戏——植入给我的。”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我说,“那我们在原世界里就认识。”
卡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圆圈。
“你在什么?”我问。
“金以前教过我,”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我的掌心,“她说每个人的手心里都藏着一些东西。记忆、秘密、还有一些我们忘了的事情。只要找到那个位置——”
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里停住了。
“这里,”她说,“你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到。”
“你当然看不到。你又不是金。”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
“因为我的手在发烫,”卡卡说,“从碰到你掌心的一瞬间,就在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六六开,你不是摔了一下。你是记起了一些东西,对吗?一些你原本应该忘记的东西。”
我没有否认。
“我看到了你,”我说,“在那个医院里。你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
卡卡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她问。
“我不知道。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就碎了。”
“碎了?”
“像是被人打碎了一样。”
卡卡收回了手。她把那西瓜味的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含了几秒,然后拿出来,看着那粉白色的糖棍。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她说,“那我穿越之前,是一个躺在医院里的人。”
“也可能只是受了伤。”
“受了什么伤,需要在医院里住很久?”
我没有回答。
卡卡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过身,走回了柜台后面。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六六开,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答案。”
“我记得。”
“那你也要帮你自己找到答案。”
“我正在找。”
“不够快,”卡卡说,“猎犬说我们是被送进来的。如果他是对的,那送我们进来的人,一定有一个目的。也许那个目的,就藏在我们忘记的那些记忆里。”
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我们忘记的不是记忆,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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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楼上的房间。
我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小首尔的街道在夜色中慢慢变亮。凌晨四点的时候,一个送报的大叔骑着自行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扔了一份报纸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头版是洛圣都警察局长涉嫌受贿的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图上的局长正在从一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接过一个信封。
我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打开了手机菜单。
【隐藏挑战9/15进行中:直面过去。】
【当前进度:记忆碎片·其一已解锁。】
【提示:接下来的碎片不会主动出现。你需要去寻找它们。】
【建议:回到你穿越开始的地方。】
穿越开始的地方。
威斯普奇海滩。救生员塔。那条长椅。
我站起来,把报纸放在台阶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
“去海滩。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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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威斯普奇海滩,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没有游客,没有小贩,没有街头艺人。只有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救生员塔下面,那条长椅还在。我穿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在这张长椅上。
我坐在同一个位置,卡卡坐在我旁边。
“就是这里?”她问。
“就是这里。”
“你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懵。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一下自己,疼了,才知道不是梦。”
卡卡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丝凉意。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玻璃。
“六六开,你看那边。”
卡卡指着海面上一个方向。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
“船。不,不是船——是——它在发光?”
我眯起眼睛。海面上确实有一点光,很微弱,像是远处一艘船上的灯,但那个光不是黄色的,是蓝色的。电光蓝。
“潜艇?”我说。
“不像。潜艇的光不会浮在水面上。”
那点蓝光在海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沉了下去,消失了。
我和卡卡对视了一眼。
“你以前见过吗?”她问。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
“在原世界的游戏里呢?”
我想了想。
“游戏里有一个彩蛋——在威斯普奇海滩的某个特定坐标,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有一艘外星飞船从海底浮上来。但那个彩蛋在线上模式里被删掉了,只有故事模式里有。”
“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我猜得没错——”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
不是菜单,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离开海滩。立刻。”
不是猎犬。这次是一个我没见过的ID:Unknown_Sender_404。
短信的最后有一个定位链接。我点开,地图上显示着一个红点——在小首尔,金的杂货店。
“有人去了杂货店,”我说。
卡卡的脸色变了。
我们跑了回去。
罗斯福的引擎在凌晨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踩着油门,闯了三个红灯,卡卡没有说一句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手指紧紧地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小首尔的巷子很窄,罗斯福开不进去。我在巷口停了车,和卡卡一起跑了进去。
杂货店的卷帘门开着。
不是被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卡卡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柜台倒了。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方便面、罐头、卫生纸。金那个黑色的保险柜——昨天我们还打开过——被整个搬走了。保险柜原来在的地方,地面留下一个矩形的灰尘印子,像一块被挖掉的皮肤。
墙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几个字:
“别找答案。找活路。”
卡卡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这行字,一动不动。
“卡卡——”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只是乱了点,东西可以收拾。”
“保险柜被搬走了。”
“那条项链我已经戴着了,”她用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其他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罐头一个一个地放回货架,方便面一包一包地码好。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我也蹲下来,帮她捡。
我们捡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
最后卡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面被喷了红漆的墙。
“六六开。”
“嗯。”
“他说‘别找答案,找活路’。你觉得他是谁?”
“猎犬的人。或者猎犬自己。”
“他要我们别找答案,”卡卡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冷,变得硬,“那我们就偏要找。”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那不是软弱的泪光——是愤怒。
“我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游戏,不管我是不是穿越来的,不管我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金的杂货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我的地方。他动了这个地方,他就得付出代价。”
菜单亮了:
【隐藏挑战10/15触发:代价——猎犬已经触碰了你的底线。让他付出代价。】
【提示:猎犬的藏身之处在圣菲耶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