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科岛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小首尔。
那家面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招牌上写着“妈的面馆”三个字,中英文都有,英文翻译是“Mom’s Noodles”,简单得不像一家能在洛圣都活下去的店。但Ghost说这家店开了十五年,换了三个老板,名字一直没变。在洛圣都,能活十五年的店,不是有背景就是有真本事。
我到的时候,卡卡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牛仔夹克,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出来买包烟,顺便吃个饭。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海鲜的,筷子整齐地架在碗沿上,像是算好了我到的时间。
“牛肉的还是海鲜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不知道,”她推了推那碗牛肉面,“所以让你先挑。”
我坐下,把牛肉面拉到自己面前。汤头是深褐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碰就散。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不是那种味精堆出来的鲜,而是实打实的高汤,带着一点点中药材的苦味,后味回甘。
“好吃,”我说。
卡卡笑了笑,开始吃她那碗海鲜面。她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用得比我这个中国人还标准。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六六开,”她说,“我想了一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哪些?”
“关于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些。关于洛圣都是一个游戏的。关于我可能是个NPC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
“你不是NPC,”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NPC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得眼角挤出了细纹。
“你这个逻辑,”她说,“漏洞比洛圣都警察局的安保系统还大。”
“但你没反驳。”
她收住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免费的,大麦茶,味道寡淡,但在这个秋风渐起的夜晚,喝起来刚好。
“我没法反驳,”她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等着她往下说。
“我最早的记忆,是洛圣都孤儿院,”卡卡看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杯底那片没泡开的茶叶上,“大概四岁还是五岁,记不清了。我记得那栋楼很旧,墙皮是绿色的,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在那里待到十二岁,然后被人领养了。领养我的人是个老太太,姓金,韩国人,在小首尔开了一家杂货店。她供我上学,教我做生意,三年前去世了,把杂货店留给了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没有失忆,没有穿越,没有什么神秘的身世。我就是洛圣都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卖情报为生,偶尔帮人做点脏活。所以当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我的过去算什么?我的记忆算什么?那个教我用筷子的金,她算什么?”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传来炒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某种白色的噪音,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也是穿越来的?”
卡卡皱了皱眉。
“不是像我这样,成年之后穿越,”我赶紧补充,“而是一出生就在这个世界里。胎穿。”
“胎穿?”
“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但是记忆被封印了。或者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新生儿的大脑装不下一个成年人的意识,所以系统——用游戏的话说——把你的数据重置了。你的人格、你的习惯、你身上那些‘不像NPC’的部分,可能是前世残留的碎片。”
卡卡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有证据吗?”她问。
“没有。”
“那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因为你在找我,”我说,“你昨天翻那个暗网论坛,找DoubleSix的路线图。你主动联系莱斯特,主动找我,主动要来佩里科岛。一个普普通通的洛圣都情报贩子,为什么对一个人工智能一样的外来者这么感兴趣?”
卡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但没有吃。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是有答案的人。”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我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
卡卡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我看见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懂那种感觉吗?”她说,“就是有时候,你走在街上,看到某个路口、某栋建筑、某个人——你会觉得你见过。不是既视感那种‘好像见过’,而是一种更确定的、更笃定的‘我确实见过,但不是在这个世界里’。”
“我在穿越之前也有这种感觉,”我说,“后来我发现,那是我在游戏里见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玩过这个游戏?”
“有可能。”
“但我不记得玩过任何游戏,”卡卡说,“我甚至不记得另一个世界的任何事情。”
“因为你的记忆被重置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身体里的——比如你的直觉,你的反应速度,你对洛圣都地下规则的熟悉程度。”
卡卡沉默了很久。
面馆的老板娘过来收走了空碗,又端上来两杯热茶。她看了一眼卡卡,又看了一眼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证据,”我打破沉默,“我确实没有。但我可以帮你找。”
“怎么找?”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隐藏挑战系统。每完成一个挑战,就会解锁新的能力或者信息。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完成了六个挑战,还有九个。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在某个挑战完成的时候——也许是最后一个——系统会给出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信息。”
“那里面可能有我的身世?”
“可能。”
卡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大麦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行,”她说,“我跟你一起找。”
“你确定?”
“我确定。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说的那些胎穿啊前世啊什么的——那些东西太玄了,我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应该是有答案的人。这种感觉不是凭空来的。”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所以,愉快?”
我看着她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比上次握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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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吃完,茶喝完,结账的时候卡卡抢着付了钱。
“说好了我请,”她说,把信用卡收进夹克口袋,“走吧,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你想在洛圣都建立自己的势力吗?只靠Ghost他们几个不够。你需要了解这个城市真正的底色。”
她带着我走出了面馆,沿着小首尔的主街往北走。晚上的小首尔比白天热闹得多,街边的烤肉店和卡拉OK厅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空气里弥漫着烧酒和辣椒酱的味道。几个穿着西装的韩国男人站在路边抽烟,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着天。卡卡路过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微微点头,她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
“认识?”我问。
“卖情报的职业病,”她说,“这条街上每个店主我都认识。你要想在洛圣都混下去,人脉比枪重要。”
又走了一段,卡卡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夜之女神”
下面有一行小字:“洛圣都顶级成人娱乐会所”。
“你带我来脱衣舞俱乐部?”我的语气大概混合了惊讶和某种不太想承认的尴尬。
卡卡转过身看着我,表情非常平静。“洛圣都的脱衣舞俱乐部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这里是情报交易的天然场所。所有人都带着面具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掌控局面,但实际上,酒保知道的秘密比任何情报贩子都多。”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看脱衣舞?”卡卡挑了挑眉毛,“我是个女的,六六开。女的来脱衣舞俱乐部,要么是来上班的,要么是来谈生意的。你觉得我像哪种?”
“……谈生意的。”
“走。”
门卫是个两米高的壮汉,脖子上有纹身,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口的肌肉把布料撑得快要裂开。他看到卡卡,脸上的表情从“生人勿近”变成了“哦是你”。
“卡卡,”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的,“好久不见。”
“生意怎么样,坦克?”
“还行。金发老大的人上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喝到天亮。他们走的时候,酒保在他们的杯子里装了窃听器。”
我看了卡卡一眼。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她让我听这个,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进去吧,”门卫让开了路,“老位子给你们留着。”
俱乐部里面比我想的要大。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上面有几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钢管,灯光是暗红色的,烟雾机喷出的薄雾在光束中缓缓流动。音乐不是那种吵闹的电子乐,而是一种低沉、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像丝绒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舞者不是重点——虽然我必须承认,这个世界的物理引擎在处理某些动作的时候确实写实得过分。
卡卡带我绕过主舞台,走到角落的一个卡座。这个位置视线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大厅,但从外面的任何角度都看不到这里。卡座前面有一道薄纱帘子,既遮住了里面的客人,又不妨碍往外看。
“坐,”她先坐下了。
我坐在她对面。
一个穿着兔女郎装的侍应生走过来,问我们要喝什么。卡卡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我要了可乐。
“你来脱衣舞俱乐部喝可乐?”卡卡看着我。
“我不喝酒。”
“你是那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任务中滴酒不沾的类型?”
“差不多。”
“拿威士忌给我,”她说,“反正你也不喝。”
侍应生把酒端来的时候,卡卡把两杯酒都放在了自己面前。她先喝了一口威士忌,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可乐,表情舒展了。
“你在酒里兑可乐?”我说。
“这是我的秘方,”她说,“威士忌兑可乐,一半一半,好喝不醉。”
我看着她把两杯酒搅在一起,想起了一个人。
“你听说过五五开吗?”我问。
卡卡的手停了一下。“卢本伟?”
“对。”
“听过。那个玩游戏开挂被全网嘲的。”
“你知道卢本伟,但不知道GTA?”
“我知道GTA,”卡卡说,“我知道这是个游戏。但你之前说我是个NPC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什么是NPC’,而是‘我怎么证明我不是’。”
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不是一个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该有的反应,”她说,“我自己也意识到了。如果我真的是胎穿的,那我前世残留的碎片里,可能就包括这些知识——我知道什么是游戏,什么是NPC,什么是卢本伟。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音乐换了,变成了一首节奏更慢的布鲁斯。台上的舞者换了一个人,黑色长发,穿着亮片裙,动作比之前那位慢了很多,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舞蹈。
“你刚才说金发老大的人来过这里,”我转移了话题,“他们说了什么?”
卡卡的表情立刻从“困惑的穿越者”切换成了“专业的情报贩子”。
“他们在找一个东西,”她说,“不是画,不是钱,是数据。金发老大最近在跟一个叫‘猎犬’的人,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梅利威瑟是中间人。”
“猎犬”这两个字让我神经一紧。莱斯特说过,这是梅利威瑟雇来专门对付我的人。
“还有别的吗?”
“酒保只听到了这么多,”卡卡说,“猎犬是个代号,不是名字。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但他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只提供情报和计划,让别人去执行。”
“那不就是你的事?”
卡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对,那跟我的事差不多。区别在于,我的客户付完钱就走了,没有什么后患。猎犬的客户——据我所知——最后都死了。”
“被灭口了?”
“不是。是被他们自己的计划害死的。猎犬的计划看起来完美无缺,但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一个小纰漏——一个小到你不注意的漏洞,足够让目标逃脱,让客户被抓。”
“所以猎犬是双面间谍?”
“更像是——”卡卡想了想,“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他不站在任何一边,他只是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可乐,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得找到这个人,”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除掉,我的人在洛圣都走不远。”
卡卡看着我,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拿起那杯调好的威士忌可乐,一口气喝掉了大半。
“行,”她把杯子放下,“我帮你找。”
“条件呢?”
“条件是,你下次带我一起去执行任务。不是在外面接应那种,是一起进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见过很多次但在她身上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决心。
“会很危险,”我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她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掉,站起来,从卡座的帘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舞台,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六六开,”她说,“你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你告诉我,我的过去可能是假的,我的记忆可能是假的,连我这个人都有可能是假的。如果你是对的,那我活了二十五年,一直在扮演一个不是我的人。”
她把手进夹克口袋,朝门口走去。
“如果是这样,那我至少想自己选一次。哪怕选错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了俱乐部。深夜的洛圣都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和摩托车的轰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一次去脱衣舞俱乐部的感觉怎么样?”卡卡问,语气回到了平时的轻松。
“你请一个男人去脱衣舞俱乐部,然后全程没让他看脱衣舞,你觉得怎么样?”
“省钱了,”她理直气壮地说,“舞者的小费可贵了。”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手机震了。菜单弹出来:
【隐藏挑战7/15触发:与Jessicathebest建立深度关系】
【提示:猎犬的情报就在洛圣都的某个角落。找到它。】
卡卡走到她那辆亚班尼·罗斯福旁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洛圣都改车王。”
“知道了。”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无声地滑了出去,尾灯在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翻过来,看着菜单上那条新的提示。
猎犬的情报就在洛圣都的某个角落。
那好,我就把这个角落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