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顶流

拍桌事件之后，六年级三班的民间舆情分析系统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赵小鸥。他在第二天早自习之前把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人召集到教室后排，开了一个非正式的小型研讨会。与会人员包括：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语文课代表，擅长归纳总结），一个高个子男生（体育委员，和程淮止打过几次篮球，算是全班唯一一个跟程淮止有正常社交往来的人），以及两个纯粹来看热闹的。

赵小鸥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程淮止，我们的同班同学，一个平时除了体育课之外几乎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的人，在昨天下午第三节课做完眼保健之后、老师进门之前，突然拍了桌子。声音大到——你们懂的。我们需要分析一下原因。”

“还用分析吗？”语文课代表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在做阅读理解，“他拍桌子的时候沈亦宸桌子有一摞情书。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现在还放着，傍晚会带回家。”

“你是说——”

“因果关系非常明确。情书出现→程淮止拍桌子。中间可能有什么触发条件，但主线就是这个。”

体育委员在旁边沉思了一下。他说：“我跟程淮止打过球，他平时在球场上不这样。他打球很凶，但脾气比你们想的好——被人犯规也不急，撞到了拉一把就起来。我上次踩到他的脚他也就说了句‘没事’。他拍桌子这事确实很反常。”

“反常归反常，但跟沈亦宸有关的话就不反常了。”语文课代表摊开手，“从一年级到现在。你们自己数。”

后排两个看热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小声说：“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朋友？不对吧，沈亦宸看起来不太像把他当朋友。但程淮止那个样子——你们不觉得他像那种游戏里自动跟随的NPC吗？主人走到哪跟到哪，主人被怪打了第一个冲上去？”

赵小鸥沉默了一下，对这个比喻五体投地。

“所以结论是？”语文课代表问。

“……随从。”赵小鸥没有再反驳，他说这个词的人现在都觉得它恰如其分。这个名字以前只流传于分班前的那个三班内部，他以为分班后这个绰号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但显然，历史不会消失，只会以更生动的方式重演。

当天上午第一节课下课，这个结论就传到了沈亦宸耳朵里。不是赵小鸥告诉他的，是他去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听到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说：“你知道程淮止吗？就第一排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她们说他是沈亦宸的随从哈哈哈哈——”笑声被水杯碰翻的慌乱堵住了一半，看到他走出来全僵住了立刻跑了。

沈亦宸端着水杯站了片刻。随从。这个名字从四年级开始在他耳边出现，他以为六年级分班之后没人知道这回事。但群众不需要他提供信息。群众自己分析得清清楚楚。

同一天，程淮止的盯人行为在六年级初显出了当时环境下最强的存在感。

他以前也盯，但那时候他是偷偷盯，现在他不是了。他是正大光明的、名正言顺的、身为同桌——盯着。

数学老师让大家小组讨论一道烙饼问题。沈亦宸翻开课本开始算谁该坐在哪张桌上吃哪块饼，旁边程淮止不动笔也不拿练习册，他什么呢——他往左边微微扭头看着沈亦宸的笔尖一层一层画表格。沈亦宸在前面写了又擦，他的头就跟着写了又擦。沈亦宸把表格其中一栏改动，他的目光跟着那一栏往上挪。“你讨论题为什么不动笔？”

“我在看你怎么做。”

“讨论题每个人都要写。”

“等你写完我再写，比对着抄更快，你的格式跟老师的板书一样。”

“……你自己没脑子？”

“有。脑子在看你。”语气非常自然。沈亦宸闭了一下眼睛翻了一页，把橡皮举起来去挡住程淮止的视线。程淮止往后仰了仰脖子从橡皮上方继续看。沈亦宸用笔袋挡住右下角，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盯。最后沈亦宸伸手把他脑袋推开，他才缩回去，平静地拿出一张揉皱的草稿纸看着上面的圈和叉——字并没有抄对。

课间他去走廊接水，回来时路过靠走廊那组过道。一个男生正坐在课桌边转身跟后排聊限量版球鞋，无意间抬头看到沈亦宸的脸——愣了一拍，只是对这张脸的正常反应，下一秒就要收眼神继续聊鞋子。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中原本俊秀的少年面容被一股更黑暗严峻的东西截断了。程淮止一步跨到了沈亦宸的斜前方，看着他。不是扫，不是瞥，就是看着他。那个男生后背挺直立刻回头，球鞋话题再也没续上。

沈亦宸注意到了这个交锋。他在心里把程淮止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你走你的路，你挡在前面什么？你怕他看我？别人看我是别人的事，你冲过去算什么？真是脑子有坑。

午饭前排队。食堂今天的炸鸡排不错，排在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正好看到沈亦宸排在后面，随口问了句“亦宸你吃不吃鸡排要不要帮你拿一份”，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他是帮拿的又不是能帮加饭。他刚想补救两句，突然看到沈亦宸肩膀后面冒出程淮止的脸——从沈亦宸的右侧越过他的肩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牢牢盯着他。那个男生最后端着自己那份鸡排走了。沈亦宸扭头瞪了程淮止一眼。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你刚才就差把脸贴在我肩膀上了。”

“排队人太多了。”程淮止面不改色，但目光朝天上飘了一下。

课间。程淮止在旁边队列的位置和沈亦宸齐平。转体运动。向左转——沈亦宸对着场边上的银杏树。向右转——他正对着程淮止的侧脸。又右转——程淮止却正看着他。程淮止的眼睛没有看右边，而是看着沈亦宸。沈亦宸和他对视了一瞬，程淮止没有移开视线。

“你转体动作做错了。”

“没错。”

“你该看右边，不是看我。”

“你头发上有片银杏叶。”程淮止用两个手指从他头发上拈下一片很小很小的银杏叶。动作很轻，像碰了一下发梢。然后把叶子放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沈亦宸转回去对着场边的法国梧桐。后面几个女生发出了一阵微妙的此起彼伏的压低的尖叫。他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但他在心里把那个从四年级就想好的别称又拿出来用了一次——随时在线的随从。他爸说过有些系统会自带bug，程淮止的bug就是以为自己是他设置好的默认保护程序。他不需要他保护。但他没办法把那个bug卸载。

这天下午沈亦宸在记本里写了比平时更满的一页。

“程淮止今天挡人三次，排队盯人一次，转体假动作一次。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系统守卫，每一个看过来的人都是需要被他检查的弹窗。太幼稚了。他以后变成大人，一定会后悔自己六年级做过的这些事——不是普通的后悔，是那种半夜想起来会尴尬到用枕头把自己闷住惨叫的后悔。罪证我都归档了，将来给他看。”

窗外银杏树还在风里沙沙响，那个声音像是在给他曾经的罪证存档，也像是在给某个正在跟自己较劲的人的幼稚反复盖章确认。但他没有回头去确认。他只是把记本合上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