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沈亦宸发现一件怪事。
没有人来烦他了。
不是“今天情书少了”那种程度的异常,是彻彻底底的清净。早上进教室,桌肚里没有信封。第一节课课间,走廊里没有假装路过的女生。第二节课课间去接水,排在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午休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喝水,阳光照在场上,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他把水瓶拧上,靠回椅背。赵小鸥在旁边翻漫画,翻了两页突然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沈亦宸,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发现了。”
“没有人给你塞信。没有人‘偶遇’。你那个同桌也不在——他去场帮体育老师搬器材了。”赵小鸥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我不喜欢这种安静。这种安静不正常。”
“你难得跟我想法一致。”
“因为据我多年的观察——”赵小鸥伸出一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程淮止安静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生病了,一种是在憋大的。”
沈亦宸没接话。程淮止今天没有生病。他早上来的时候精神很好,吃了两个包子,还在走廊里跟体育委员比谁跳得高。不是生病。那就是第二种。
“他在憋什么?”赵小鸥问。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跟我有关。”
这种反常的安静持续了三天。
周二,桌肚里空空荡荡。周三,连平时会在午休时假装路过他们班后门的隔壁班女生都不见了。周四早上,沈亦宸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走廊里有人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偷偷瞥一眼然后捂着嘴笑的标准流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分辨不清是善意还是探究的目光。有人在他经过时突然收了声,他走过去之后,那些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又浮起来,像一阵被压住的风突然松开,哗一下从他后脑勺跟到楼梯拐角。
他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赵小鸥已经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等他了,眼镜歪在脸上,手里攥着手机,气没喘匀就说:“亦、亦宸——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赵小鸥把他拉到走廊拐角,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到,然后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学校表白墙的匿名投稿页面,一个投稿被顶到了最上面,底下跟了一大串评论。
“五年级三班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据说其实不喜欢女生。我观察很久了,他对所有追他的女生都很冷淡,情书全都带回家但从来不回。有没有人有同感?”
沈亦宸把这条投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语句用法习惯。
“你认识这习惯?”赵小鸥问。
“认识。”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种“你很好看”混搭“我观察很久了”的别扭语气,这种把客观事实和主观臆断搅在一起还自以为是在陈述真相的自信式结构——他认识。他从四年级开始就认识。
“谁?”赵小鸥问,声音压得极低。
沈亦宸没回答。他把手机还给赵小鸥,走进教室。沈亦宸在心里把时间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一,程淮止开始安静。周二,情书断崖式消失。周三,走廊里的目光开始变味。周四,表白墙投稿被顶到最上面。发帖时间是上周晚,也就是说程淮止在上周晚上做了这件事,然后周一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吃了两个包子,跟体育委员比谁跳得高,然后去场帮体育老师搬器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帖子传播的速度比沈亦宸预想的更快。到了周五,整个年级都知道了。沈亦宸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目光已经不是探寻了,是确认——确认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是不是他,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生”。他在楼梯拐角听到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说“就是那个第一排的沈亦宸”,另一个女生回了一句“那他跟谁走得近啊”。
没有人提到程淮止。帖子里没有他的名字,评论里也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程淮止在发帖的时候——不管他的脑回路是怎样运行的——没有把自己写进去。
但这不影响沈亦宸的判断。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程淮止已经在了。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第一排正中间,沈亦宸的右手边。他低着头,假装在翻课本,手指绕着一页纸的边角折来折去。沈亦宸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袋放在桌上。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不是问句。语气很冷。
程淮止的手指停住了。纸角还折在半空中,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烧,速度极快,颜色极深。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沈亦宸听得清清楚楚的话——“谁让你那么多人追。”
沈亦宸感觉自己脑内的归档系统在咔咔作响。这个人散布他是同性恋——因为嫌追他的人太多。因为那些人给他写情书,课间去走廊里等他,蹲他值周的时间点往他手里塞糖。因为这些人太多、太杂、太不可控,所以程淮止做了一个极其蠢的决定:从源上切断所有追求的可能性。他的逻辑不是“让那些人别追”,是“让那些人从源上知道他不会喜欢她们”。釜底抽薪。一步到位。精确打击。
蠢得前无古人。
“程淮止。”沈亦宸的声音很稳,稳得跟他爸每次切完土豆丝说“好了”一样,“你散布我是同性恋的谣言,是因为嫌别人给我写情书。”
“也不完全是——”
“你还有别的原因?”
“我就是——那堆信你怎么处理——我上次看到你把淡蓝色那封单放在最上面,你是不是觉得她字好看——”
“那是因为我喜欢淡蓝色——”
程淮止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教室里很安静,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然后程淮止站起来走了,步子很大,走到门口时肩膀撞到了门框,头也没回。
沈亦宸没追。他已经习惯了程淮止说到一半逃跑的节奏。但他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沈亦宸站起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教室前门冲了进来。
那个人很高,比他高大半个头,穿田径队的红背心,上面印着校徽,脖子上还挂着哨子,刚训练完,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他站在教室门口,膛起伏着,眼神锁定了沈亦宸。
“那个——沈亦宸!”对方站得笔直,像在队列里被点到名。
沈亦宸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进入防御姿态。“……有事?”
“我、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困扰——就是那个——那个帖子——”对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极其可怕的力量,“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去了解一下——就是试一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不要试试!”
整个教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收作业的停了,吃零食的停了,帮人递笔的悬在半空中,赵小鸥把饼扔桌上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沈亦宸的大脑在他活了十几年的所有经历里做了一次极短暂的全速检索——试什么?自己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呢?连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吧?晚上几点睡觉拼模型拼到哪一步会卡住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这里,当着一整个教室的人,问他“要不要试试”。
他的脸从面无表情慢慢地、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害羞,是气和荒谬纠结在一起处理不过来的生理反应。
他还没开口,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力气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牵,是那种一把拽走的抓。指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他的肩被人从后方猛带了一把,整个人被扯到后面去了。他回头一看——程淮止。
程淮止站在他和体育生之间,一只手箍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他往身后带。那张平时要么欠揍要么死盯它的脸,此刻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眉骨下面那双眼睛压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力度。程淮止什么都没对他说,扭头对上体育生的眼睛。
盯。
程淮止的眼神很沉,不是平时跟他较劲时那种“我看你怎么着”的欠揍,而是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东西。他盯着体育生的眼睛,足足好几秒。体育生抱着矿泉水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比程淮止高一点点,但他退了。他看看程淮止,看看沈亦宸,看看程淮止抓沈亦宸手腕的那只手,好像在理解一道难度超纲的应用题。
“……哦。”他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然后抱着球——不对,抱着矿泉水瓶——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沈亦宸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名花有主”的恍然大悟。
沈亦宸用力甩了几下,没甩开程淮止的手:“你弄疼我了。”
程淮止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但没走,站在原地,耳朵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那个体育生是谁”或者“你刚才怎么不直接拒绝”。沈亦宸没给他机会。
“程淮止。”声音很冷,音量不大但很清楚。
程淮止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话,是你传的——然后你刚才把他盯走,当着全班的面,攥我的手腕,现在他走的时候那个表情你看到了吗——旁边好几个人都在拍照。”
程淮止的耳朵烧得快要滴血。他低头踢了一脚本不挡路的椅子腿,嘴里闷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沈亦宸只听见了最后的半截。“……坑自己。”
赵小鸥从第二排蹭过来,手里捧着手机,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你、你们两个——刚才体育生那句话有人录了——照片也被传到那个群里——我的消息已经炸了——”
沈亦宸没看他的手机。他看了一眼程淮止,程淮止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光灯管下交会了片刻,然后程淮止先移开了——他低下头把地上被自己踢歪的椅子摆正,动作很小,很仔细。像是在修一个被自己踢破的洞,踢破了才想起那是自己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