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宸觉得今天就不应该来上学。
早自习,程淮止坐在他右手边,没盯他,没踢他椅子腿,没把他的文具盒立起来又放回去。安静得像一盆正在进行光用的绿萝。但沈亦宸知道这不是真安静——程淮止的拇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绕来绕去,嘴唇抿成一条线,课本翻到口算题那一页,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早自习没翻页。这个人憋事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憋到一定程度会自己炸,炸完恢复正常——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总结出来的规律,准确率百分之百。沈亦宸把语文课本翻到下一课,决定不管他。
早自习结束,旁边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人在盯你?”
沈亦宸的笔没停。“每天都有人盯我。最盯我的就是你。”
“我是说别的。那些男的。小卖部那个卷毛,还有昨天场上穿蓝T恤那个——他看到你的时候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对不对,你又无中生有。”
“我没无中生有。他看你的眼神和阎丞看你不一样。阎丞只是觉得你成绩好想抄作业,那个人看你是——”程淮止停了一下,“是那个体育生看你的那种。”
沈亦宸把笔搁下了。“那些人看我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程淮止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量忽然拔高了:“跟我没关系?他们盯你看你还不是因为那个帖子——”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沈亦宸的声音也抬起来了,“你现在说他们盯我是因为那篇帖子——对,始作俑者是你。你负责收场是应该的。但那些人的眼睛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想看谁你也管不着。我说跟你没关系的意思是——你挡不住所有人的眼睛,也不该由你来挡。”
“我挡不住就不挡了?那些男的不一样——女生看你只是写信,男的看你——”程淮止又在“男的”后面刹车,沈亦宸简直想问你又要在男的后面吞掉什么话,上次是“男的怎么了”,这次想说的是什么。
“男的怎么。”
“男的看你是真的——那个体育生当着一教室的人让你试试,你觉得下一个不会出现?”
“出现了也是我的事,跟你程淮止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同桌,不是保安。”
程淮止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我是你同桌!你被堵的时候我在现场——我拽你是因为他找上门——你不让我管,那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别让我看见啊!我看见了能不管吗?!”
“谁让你看了!你从一年级开始看——我做什么你都盯着——你盯出什么结果了?盯到现在全校都在传——你把自己盯成我什么人你自己说!”
“你的——”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谁都没停。程淮止站着,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沈亦宸坐着仰头瞪他,草稿纸被铅笔戳出一个小洞。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们没听见,有人从后排往前看,后排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
“第一排中间那两位。”方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音量不大但威严十足,“上课铃响了没听见吗?我从楼梯口就听见你们的声音,整层楼都在听你们吵架。你们两个——出去,站门口。这节课不用上了。”
沈亦宸这辈子没被罚过站。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从程淮止椅背和课桌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肩膀撞到他的校服袖子,没回头。走到门口时程淮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方老师把门关上,里面传来继续讲课的声音。走廊空荡荡的,黑板报墙上的粉笔画歪着贴了一排,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沈亦宸靠在门上,双臂交叉盯着走廊尽头。程淮止站在他旁边,肩背挺得很直。
安静了大概十秒。沈亦宸的火气还没消——程淮止刚才那句话又没说完,“你的”后面是什么?你的同桌?你的同学?你的——什么都行,反正他不敢说完。还有“男的看你是真的”,真的什么?这个人永远只说半句话,剩下半句让别人猜。他没忍住先开了口:“所以到底什么眼神。男的看我和女的看我有什么区别,你研究过?”
“有。”程淮止转向他,像一直在等这个开口,“女生看你——就是那种想给你塞信的。男的——有的本来只当你成绩好又好看,看完了就算了。现在因为那条帖子他们开始琢磨了——‘他不喜欢女生,那是不是可以试一下’。那个体育生就是第一个。”
“还不是因为你。”沈亦宸说。这句话很轻,但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冷。
程淮止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被堵在墙角的那种急。“我还不是想帮你。你桌子里那些信你收得很乐意吗?你不是很烦吗?你自己不扔,我帮你让她们别写了——”
“关你什么事。”沈亦宸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从六年级开学第一天他就在忍,从程淮止坐在他旁边盯他开始忍,从情书被拦截开始忍,从程淮止替他带水开始在食堂被人偷拍开始忍。“以后我的事你少管。别人怎么看我也跟你没关系。”
程淮止愣住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炸了。不是那种慢慢升温的炸,是那种被一句话直接从零推到一百的炸,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是我闯的祸!帖子是我发的,体育生是我招来的,照片是我拽你的时候被拍的——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收拾,我从来没有说过让你帮我收!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我不替你看谁帮你看?!你告诉我谁?!你是我的同桌——我的!”
沈亦宸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说话永远不过脑子。“你是我的同桌”这句话他可以忍,“是我闯的祸我来负责”他也可以忍,但“我的”后面还要补一个“我的”——不是“我同桌”,不是“我同学”,是裸的一个所有格。这个人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一生气就口无遮拦,一口无遮拦就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倒完了自己都不理解这句话在别人耳朵里意味着什么。“那些男生看你是真的”、“你是我的同桌,我的”。
程淮止你还敢再蠢一点吗。?
他的右手动的时候脑子还没跟上。不是推不是拍,是打。巴掌落在程淮止左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像谁把一本硬皮书从高处砸进了木桌。沈亦宸自己都愣了——他了,他沈亦宸从一年级被惹到六年级从来没动过一次手,刚才扇了程淮止一巴掌。手心发麻,指尖还残留着刚打完的震颤。他盯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脑子里闪过好多个念头——这算不算终于还清了他从一年级开始欠的那笔账,橡皮泥鳅西兰花苏打粉拍桌子全加在一起够不够换这一巴掌,应该还不够,程淮止欠他的不止这些。
程淮止的脸偏向一边。他慢慢把脸转回来,没有瞪他,没有发脾气,没有踢墙,只是在用一种沈亦宸完全没见过的表情看着他。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某种跟刚才挨的那一下完全不搭的复杂瞳孔运动。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然后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沈亦宸的手。
“你喷香水了?”
沈亦宸的大脑在这一秒后彻底停止工作。
“你什么时候开始喷香水的?你以前不喷的。不对——你涂护手霜?不对,你上课涂这个?不是——这是什么味道——花香——你——”
“你被我打了一巴掌,”沈亦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手上有什么味道?”
他确实没有喷香水,他只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在玄关柜上看到了妈妈新买的香氛,瓶子很好看,说是迪奥花漾淡香水,融合了柠檬牡丹和玫瑰。他拿起来对着手背喷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确实很好闻。前调是柠檬,清清凉凉的像被夏末最后一杯冰水泡过。然后就出门了,就这么简单。他不知道这个味道在他手背上留了一整天,不知道他打程淮止那一下的时候香气被体温烘得更明显直接撞进了他鼻子里,更不知道这个被打了一巴掌的人首先注意到的不是疼而是空气里那股花香。
程淮止还捂着自己的左脸靠在墙上,嘴巴又张了一下,显然那个问题不是经过大脑问出来的,是他被打的时候鼻子闻到一股极淡极好闻的花香,然后脑子还没处理完疼痛信号先把嗅觉处理了,嘴巴没刹住直接把结果说出来了。而他接下来又张嘴补了一句——“你勾引谁呢?你还嫌喜欢你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沈亦宸脑子里所有的语言中枢同时宕机。他活了十一年,说过最重的话是“你真的有病”和“脑子有坑”和“愚蠢”。这些甚至不是脏话,是客观描述。但此刻面前这个人,先散布他是同性恋,又把体育生瞪走,然后每天带水打伞塞饭卡搞得全校以为他们官宣,现在被他打了一巴掌,第一反应是——你喷香水了,你勾引谁。他所有的词汇库全部清空,只剩一个单字。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靠!!!”
说出来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说脏话。还说得那么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隔壁班上到一半的数学课被这一声“靠”震得老师停顿了一拍,门缝里传来后排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程淮止也沉默了,不是被他骂的,是被他那句“靠”的声调和那个声调里所有积攒已久的憋屈震住了。沈亦宸说脏话。那个从一年级开始连“笨蛋”都没说过几次的人,刚才说了一个清晰洪亮气势磅礴的“靠”。
走廊上安静得只剩光灯的电流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沈亦宸气到极点反而进入了一种麻木的平静。他转身推开教室门,习惯性地走回第一排正中间他的座位上,把之前摆好的文具盒重新摆了一遍,把椅背正了正,双手放在桌上。程淮止什么也没想,跟在他后面也走进来坐在他右手边,拉开椅子坐好。两个人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走廊上的巴掌和脏话都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事。
教室里所有人的表情可以用一个字概括——懵。赵小鸥的眼镜滑到嘴巴上,后排一个正在偷偷吃零食的男生饼停在嘴边,靠窗那个女生水壶盖拧到一半定住。方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用一种“我也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们俩自己走回座位坐下。
沈亦宸对着桌面闭了一下眼睛。在罚站。他们是在罚站。他沈亦宸,一个从来没被罚过站的优等生,刚才不仅被罚站了,还在走廊里打了同桌一巴掌,说了人生第一句很响亮的脏话,然后习惯性地走室坐下了。他沉默地站起来。程淮止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回到走廊刚才罚站的位置。沈亦宸靠门站着,程淮止靠墙站着,隔了大概一米。教室里传来后排不知道谁努力憋着但没憋住的噗嗤一声。方老师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讲课,黑板上的粉笔声笃笃笃地重新响起。
程淮止站在他对面,没再开口了。表面很平静,甚至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但他心里那摊事已经乱得没法整理。他从一年级遇到沈亦宸开始就没理智过。一年级撞到他之后没有道歉而是绕开走,下午就在心里把自己的行为骂了一遍可第二天还是忍不住往他桌子边上蹭。二年级想说你的银杏画得真好,说出口的是“西兰花”。三年级想让他看自己一眼,结果把半袋苏打粉全倒进火山模型。四年级每天在三班后门口蹭着偷看他,阎丞搭他肩膀那一次他回班踢了整整两下墙。六年级发那个匿名帖的晚上他对着手机打了三遍删了四遍,最后发出去还以为自己逻辑天衣无缝。
然后体育生来了。他第一个炸了。他拽开体育生的手挡在沈亦宸前面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人怎么敢”。后来沈亦宸说是他惹的事。对,就是他惹的。但那些人,那些把照片传出去的人,他们说得不对。他不是在宣誓主权,沈亦宸不是任何人的。但他确实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谁都能对沈亦宸站到面前对他说“要不要试试”。他一步一步把两个人都推到了今天这个局面。现在走廊上就剩他们俩。沈亦宸刚打完他一巴掌,打的是左脸。他不觉得疼,只觉得他手劲没想象中大,手背上有香气,很好闻。他大概真的很生气,气到骂了一声“靠”。
沈亦宸也在想事情。他今天打了程淮止,在走廊里,当着所有同班同学的面。程淮止没有还手,连生气的表情都没露,只把手捂在左脸上盯着他。挨了打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好闻的香水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迪奥花漾淡香水,前调的柠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现在留在皮肤上的是牡丹和玫瑰的尾调,混着他自己手心的温度。他从来没有觉得香味可以这么鲜明地让人记住一件事——他妈喷这个的时候他还嫌弃过说太甜,现在好了,以后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都会想起自己扇了程淮止一巴掌。这个人做什么都蠢,连挨打都比别人少了一环正常反应。疼不疼,为什么不先处理疼痛非要先闻味道。他抬头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始作俑者,在想这个人还有多少这种不可理喻的反应是他还没发现的。不,他不想继续了——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得更新罪行录分类,从“纯脑子有病”再加一档,专门为“不知道什么病”留好空白。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教室里方老师还在讲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