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止的家在城东,从学校骑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不是那种小区里的商品房,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院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不是他特意种的,是他妈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前房主留下的。他妈说这树挺好看,秋天叶子黄了跟挂了一树金片似的,留着吧。后来他进青城一小第一天,就在校门口看到了一排银杏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那天他在走廊上撞了个人,那人回头看他,眼睛很黑很安静——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家里也有一棵银杏。
他妈叫孟宁,做医疗器械生意的。不是小生意——在省内有三个生产基地,供应着整个华东地区好几家大医院的设备。他妈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利索,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程淮止他爸拖了一个月没搞定的事。他爸叫程镇山,做建材供应链,人如其名,稳重得像一座山。早年靠砂石起家,后来做到整个华东区域最大的建筑原材料供应商之一——顾以桁的公司是他爸的客户。这件事程淮止是去年才知道的。那天他爸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老顾的公司最近换了新的幕墙结构方案”,程淮止抬起头问哪个老顾,他爸说“顾以桁,做建筑科技的,跟你那个同学的爹是同一个人吧”。程淮止差点被米饭呛到。世界太小了。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亦宸,因为他不想让沈亦宸觉得他在攀关系——虽然这个关系本不需要攀,两家本来就是商业伙伴。他爸和顾以桁在工作上打过好几次交道,私下虽然不算密友,但也算彼此敬重的伙伴。
程家在青城不算什么显赫的家族,但论资产体量,确实可以排进前列。只是程镇山和孟宁都刻意保持低调——不开显眼的豪车,不接受采访,不给学校捐楼。程淮止从小就被他妈教育:“家里有钱是爸爸妈妈的事,你在学校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别拿钱砸人,没出息。”所以他穿最普通的校服,背最普通的书包,饭卡里的余额和所有人一样多。班上没人知道他家的底细,连赵小鸥这种情报头子都不知道。唯一能看出端倪的大概是他那双篮球鞋——不是限量款,但确实很贵。不过六年级男生对鞋的研究还停留在“能跑就行”的阶段,没人注意过他的鞋到底是什么牌子。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房间很大,但乱得不像话——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椅子上挂着校服外套和昨天换下来的T恤,地上散着几个篮球和一个落灰的哑铃。他推开门把书包往床上一甩,没换鞋,直接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贴着一张NBA球星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他盯着那个翘起来的角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从一年级开始,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能说出原因。但是那些原因加在一起,最后叠出来的结果,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匪夷所思。
一年级的橡皮擦。那时候他不是讨厌沈亦宸。他是讨厌那个总找沈亦宸借东西的女生——每次借每次不还,沈亦宸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笔盒收好。他看不过去。他对那个女生态度那么温和——他不爽。沈亦宸明明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人,他撞了他都没道歉,沈亦宸说了一句“你撞到我了”,语气很平,没哭没闹没找老师,就那么走了。
为什么别人找他借东西他就借?所以他把橡皮擦扔进了鱼缸。他想看看沈亦宸会不会发火。沈亦宸没有发火,但往他铅笔盒里放了一条泥鳅。他打开铅笔盒的时候全班都在笑,数学老师吼了,他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了好几天。疼归疼,但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条泥鳅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手了。他没哭没告老师,自己回手了。这个人有意思。
二年级的西兰花。他当然知道银杏叶是扇形的,校门口那棵他每天上学放学都路过,怎么可能不认识。他拿银杏和西兰花做对比的时候恰好沈亦宸就坐在他旁边认真地画树,他瞥了好几眼——那些旋转的纹理一笔一笔被他画出来,跟他爸说的“银杏是拧着长的”一模一样。他画得太好了,好到程淮止手里那棵随便涂的树看起来像个笑话。他想跟他说话,想让他也看看自己的画,但他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沈亦宸画了一棵西兰花”。全班笑了,沈亦宸没被气哭,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没资格”。对,他没资格。他画的那棵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后来他在角落补了一片银杏叶,沈亦宸看到了但没说什么。那天放学水壶盖子松了水淹了书包——他知道是谁的,也没说。他自己活该。
三年级的苏打粉。他不是故意倒半袋。他只是想让他看自己一眼。那段时间他能在场上一眼看到沈亦宸站在哪个位置,但沈亦宸从来不看他。哪怕他就在他旁边的水龙头洗器材,沈亦宸也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急了,拿起苏打粉全倒进去只是想制造一点动静。火山喷了,把沈亦宸校服弄脏了,他有点心虚。放学在水池边不知道怎么道歉,最后憋了一句“我改对了”——十个蜜字,他用了一年去写。因为那是沈亦宸罚的。不是老师罚的,是沈亦宸罚的。
四年级的盯人。不是盯,是控制不住眼睛往那边跑。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在看黑板,视线却会飘到沈亦宸的后脑勺。明明在排队打饭,却总能找到角度看到沈亦宸。明明在场上运球,但隔着好几个人他也能看到沈亦宸坐在看台上翻书,拇指划过书脊的那个动作他记得比数学公式还牢。阎丞勾沈亦宸肩膀那次,沈亦宸走过来质问他,他其实想说的是“你从来不对我笑”。但他最后说的是“男的怎么了”。这两句话之间的差距,是他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没跨过去的坎。
六年级发匿名帖。他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沈亦宸收很多情书→收情书很烦→沈亦宸自己不扔但也不回应→那不如让那些人认为他本不会喜欢她们→没有人追沈亦宸→沈亦宸清净。这条逻辑链在他脑子里是完全自洽的——他没有说沈亦宸在和谁交往,也没有污蔑他怎么样,只是从源上切断了所有追求的可能性。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沈亦宸解决一个沈亦宸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
结果体育生来了。男的。他第一个炸了。他写的是“不喜欢女生”,确实没写“喜欢男生”——但体育生自己把后半句补上了,还跑到教室门口来问“要不要试试”。他拽沈亦宸的手腕完全是本能反应——站在沈亦宸面前挡住体育生的视线也是本能反应。体育生走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了一件“完全不能当着全班面做的事”。照片拍下来,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官宣。他说不清楚,因为他连自己为什么总是挡在沈亦宸前面都说不清。
然后是帮忙带水、刷饭卡、下雨天塞伞。那是补偿。他做错了事,不该发那条匿名帖害沈亦宸被人围观,更害得有男生跑来当面表白。这些麻烦全是他惹的,所以他要还。矿泉水算一瓶还一瓶,饭卡刷一次还一次,伞塞了就跑。但是在别人眼里,这些东西变成了“官宣后的常”。他以前辟谣砸自己的脚,现在做好事也被当成在持续砸脚。他代入了别人的视角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一年级走过来拿走他的橡皮扔进鱼缸——坏。二年级当着全班面说他的画是西兰花——嘴欠。三年级倒半袋苏打粉把两人喷一身——蠢。四年级每天从二班跑到三班门口盯人,把阎丞瞪走——有病。六年级发匿名帖说他是同性恋——坏,拽他手腕瞪走体育生——更坏,帮他带水刷饭卡塞伞——官宣。他每一步都有自己的逻辑,但别人看到的只有结果。那些结果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从一年级开始发疯、六年级彻底疯透的神经病形象。他自己看了都想替沈亦宸骂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他被当成同性恋了。他倒不是在乎这个标签本身——他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标签另一头的人怎么看他。沈亦宸。他那位花了六年时间、用无数笨办法才终于坐到他旁边的人,现在大概连正眼都不想看他一下。他以前以为考好了就能当值周生站在他旁边,抄好了数学笔记就能跟他一起参加竞赛,收拾净桌面不踢椅子不拍桌子就能让他少烦一点。现在发现好像都没用——只要他存在在这间教室里,坐在他旁边,沈亦宸就会烦。那他还能做什么?不做也不行——不做就是欠债不还;做了也不行——做了就是肆无忌惮。
他程淮止做什么都是错的。
还有那些男的。他们现在开始看沈亦宸了——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好看多看两眼的看,是那种“听说不喜欢女生那男生也可以试试”的看。他在小卖部看到那个卷毛的眼神就炸了。你凭什么?你了解他什么?你知道他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吗?知道他跑步在第几米会开始喘吗?知道他习惯把课本摆多直多紧凑吗?知道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但几乎从来不笑给你看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看他一眼就够了?
他攥紧被角想起小卖部挡在沈亦宸面前那一刻。以前他觉得只要沈亦宸不被人烦就够了,但现在他更烦那些男的看沈亦宸——那些男的比女生的目光更让他烦躁。女生的情书挡得住,男生的眼神挡不住。他以后要挡的东西更多了。偏偏他连自己为什么想挡也说不清。他不是单纯地想“做好朋友”——做朋友不会连别人在背后多看了沈亦宸一眼他都想冲过去挡。早就不是了。但他不敢对自己承认。
周一早上他照常到了教室。沈亦宸还没来,他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下意识伸手正了正自己的两条背带确认没反。然后他放了一瓶常温水在沈亦宸的桌角。没贴便签。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多久这件事。也许做到他能大声说出口的那天。不是“手滑了”,不是“男的怎么了”,不是“视力不好”,是另一句。他现在还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