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的发酵速度比沈亦宸预估的更快。
他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气氛已经不是“窃窃私语”能形容的了,是公开讨论。两个女生靠在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边,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给另一个看,嘴里说“你看这个时间线整理得太好了”,另一个捂着嘴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感叹之间的闷响。他路过的时候她们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走到六年级三班门口,赵小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不是一脸惊恐,而是一脸“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你一定要看”的微妙严肃。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纸的边缘被他攥得有点皱了。
“你先答应我不要发火。”赵小鸥说。
“你先让我看是什么。”
赵小鸥把纸递过来。沈亦宸低头一看,是一份文档截图。标题用二号加粗宋体写着——《关于沈亦宸与程淮止感情线的完整时间线整理(一年级至今)》。他的目光往下扫。文档分了六个大章节,每个章节对应一个年级,每个年级下面有若小条目,每条目后有详细的事件描述,有的条目后面还附了“分析解读”一栏,用括号标注。六年级的章节最长,分了好几个子标题,最新一条是——“六年级上学期(具体期不详),教室门口拉手腕事件:程淮止当众拽走沈亦宸,体育生出局。配图已传遍全年级。此事件标志着程淮止的防御策略从‘暗中阻挠’正式升级为‘公开宣示’。”
沈亦宸把整张纸翻到背面看了两眼确认没有新的段落,又翻回来重新扫了一遍每一条条目。一年级的鱼缸橡皮,二年级的西兰花,三年级的苏打粉火山,四年级的值周排班表及“固定随从”称号,五年级被合并成了一个简短的过渡章,六年级的情书拦截与拍桌事件,最新的体育生走廊名场面。他把纸放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年级大群里有人发的,删了又发发了又删,我截图打印的时候已经换了三个号了。评论区的氛围基本是——‘嗑疯了’‘我就说他们是真的’‘这比小说好看’还有一个人说‘从一年级就开始嗑的我们终于熬到官宣了’。尤其是你那个因为盯着人被人叫随从的子——哦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这事传得多广——现在年级公认这个人是你家的了。”赵小鸥在旁边盯着他手里的纸,像怕他把纸揉皱了。
沈亦宸的呼吸在鼻腔里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压平了压在课桌角上。这不是感情线。这是一份罪行录。鱼缸橡皮是罪行。西兰花是罪行。苏打粉是罪行。拍桌子是罪行。匿名帖是罪行。这里面没有任何一条应该被归类为“感情”。但他说不清楚,因为表上每一件事都真的发生过。他不能否认他捞过橡皮,不能否认他往他书包里放过蚂蚱,不能否认两个人在第一排的每一天都有人看见。事实全是真的,结论全是歪的,这种谣言最难辟——你从哪一个点开始辟?你能证明他不是故意的吗?不能。因为这个人做事的时候压就意识不到自己在什么。
他把目光从那张纸转到旁边的座位。程淮止已经到了。他坐在自己那边,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他,头发翘着几,校服领口没翻好,一小截标签竖在脖子后面。他一动不动,假装在睡觉。但沈亦宸认识他六年了,能从肩膀绷紧的程度判断他没睡着。
“程淮止!”他冲他后背喊了一声。
程淮止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把头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不敢看他,焦点落在他的笔袋上。“……你看到那个了?”
“看到了。六个章节,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一件事都列得很清楚。你的罪行录,别人帮你整理成爱情小说了。”
程淮止把头埋回去,埋在胳膊里,只留了头顶和后颈给他看。他的声音闷在课桌上压在衣服底下,被自己的气息全裹住了,但沈亦宸还是听见了:“我不是故意……”
“你不用说这些。我现在只是想知道自己怎么跟所有人解释。一年级的鱼缸橡皮跟我有什么关系,二年级的西蓝花跟我有什么关系,三年级的苏打粉跟我有什么关系,四年级我换个值周排班表你追得比狗还快,五年级你就是——”他咬断话头没说下去。他本来想说“五年级你就是一直到处都要跟着我”,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不过弯。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赵小鸥帮他加了塑封的“完整时间线”,感觉这比青椒更难咽。不是绯闻,是绵亘了六年的拉锯实录。他想说这只是他记在笔记本里的罪行录——那本从一年级开始每一页都写着骂他的话的罪行录。但他不能说。他要是说“我有一本专门记录程淮止从小到大的罪证”,传到这群人耳朵里立刻会变成“沈亦宸把程淮止所有事都记在记里”——更爆炸。他有苦说不出。他想骂人,骂的是程淮止,但别人不这么看。他看向旁边还趴着装死的脑子有坑本人,更烦了。
绯闻传播的第五天,程淮止进入了一个沈亦宸从未见过的新阶段——安分。
不是装的安分,不是被老师训过之后那种表面老实、背地里还在踢墙的安分,是真心虚了。证据如下:
一,他没有再越过课桌上的隐形中线,连胳膊肘都没有。二,上课没有盯着沈亦宸的侧脸看,改成了盯着课本——虽然有好几次沈亦宸余光扫过去发现他盯的是课本同一行看了十分钟都没翻页。三,课间沈亦宸站起来去接水,他没有跟着站起来。四,午休没有把他那份橘子放在沈亦宸桌上——改成了放在沈亦宸桌角靠过道那侧,放在他笔袋和课本之间空隙处,偷偷放,放完就走。五,放学一起走的时候他保持着一个微妙的、比同桌远一点比普通同学近一点的距离,不说话,只是把他送到校门口,等他上车,然后再转身自己走。
赵小鸥对这种变化表示了极大的不适应。他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沈亦宸对面,用筷子戳着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他是不是被夺舍了?他居然不盯人了。他这两天唯一做过的跟以前一样的事就是替你挡了一次走廊上那个跑着送作业的值周生——其他时间安静得像一盆绿萝。”
“他那不叫夺舍。他那叫心虚。”
“有什么区别?”
“夺舍是被别人换了脑子。心虚是自己知道自己了蠢事。”
赵小鸥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沈亦宸坐在看台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发现程淮止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球。他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拎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靠在看台的铁栏杆上,也不上来,也不走开,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沈亦宸,看着场另一边那些正在踢球的人。
沈亦宸把水咽下去,没理他。
但他在心里已经替他写好了今的罪行录更新:六年级上学期末,得知自己犯蠢之后安静了好几天。表现如下——不敢看我,不敢跟我一起走,不敢把橘子放在我桌上改成了放桌角,现在还在看台下面当保安。早嘛去了。
越想越觉得那个评价精准极了。脑子有坑不是骂人,是客观描述。一个人用六年时间反复验证同一个客观事实,结论只会越来越扎实。他把水瓶放在看台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程淮止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身体侧了一下又转回去了,但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之后第一口没有喝好,呛得咳了好几声,脖子都咳红了。夕阳从场那头投过来,把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的影子描在他斜前方的地面,细枝末节连成一张没人能看清起笔在哪的密密交织。
又过了两天,程淮止开始帮他带水。开始帮他刷饭卡。开始在他值周的时候拎扫帚站在走廊远端跟他一起扫地——没有原因,就是不解释。开始在下雨天迅速把伞给他,自己跑步出校门,他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我自己带伞了!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沈亦宸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赶在午饭铃打响之前悄悄把他饭卡放到食堂阿姨柜台的感应区,看着他跟他保持距离但帮他拎水瓶排队。他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你早嘛去了”。程淮止的耳朵下一秒就开始烧,跟火烧云从低海拔往高海拔蔓延的可见光谱完全吻合。他没反驳。他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走开了。沈亦宸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心想这个评价现在可以加上后半句了——早嘛去了,脑子有坑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