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完之后,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了个净。值生擦完黑板也跑了,板擦往讲台上随手一扔,粉笔灰在夕阳里飘了两秒,落在粉笔槽边缘。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种低频电流声平时被四十多个人盖住了本听不见,现在整间教室空了,那声音就跟脑子里那还没崩但马上就要崩的弦一起,同步共振。
沈亦宸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气得动不了。他活了十一年,自认为见过世面。程淮止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的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全系列见过。但他没见过今天这种事。他的大脑从下午第三节课后开始就处于一种高速运转但始终找不到出口的状态,像一个程序卡在加载界面,一直在转圈,永远加载不出来。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越捋越气。
第一,周一,突然没人追他了。第二,周四,发现匿名帖,说他是同性恋。第三,他不用想都知道是程淮止发的。第四,他还没来得及找人算账,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体育生冲进教室,当着一整个班的面,声音大到走廊里都听得见的音量,对他喊“要不要试试”。第五,程淮止一把把他拽走,攥着他的手腕,瞪着人家体育生,一句话不说,把人家瞪跑了。第六,有人拍了照片。第七,照片传遍全年级。第八——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赵小鸥发的最新一张截图。
“六年级三班程淮止当众拉走沈亦宸,体育生当场出局,名花有主。”
下面还有一条新的。体育生本人发了一条动态,就四个字——“名花有主”,后面跟了一颗柠檬。截图里的评论区已经炸了,前排几个熟悉的头像在疯狂刷屏:“我就说他俩有一腿!”“等等之前那个帖子不是才说沈亦宸是……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你们有没有人看到程淮止瞪人的眼神——我要是体育生我当场跑回田径队。”“程淮止这么猛那以前那些人塞信的时候他怎么没反应——哦不对,他也拦了只是没拦完——”“今天拍桌了吗——没有——今天直接上手了。”
沈亦宸把手机啪地扣在桌上。
他不是同性恋。他不是。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全校都以为他是,而且他跟那个发帖说他是同性恋的人——绑定了。“名花有主”这句话里的“主”不是别人,是程淮止。那个体育生退场之前看程淮止的眼神是——“原来是你啊,懂了”。懂什么?你懂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懂!你只是怂了!
旁边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亦宸的余光接收到一个信号——程淮止还坐在原位,没跑。今天倒没跑,稀奇。但他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椅背朝着过道那边歪了一点,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挂在椅背上。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第一排正中间,各看各的课本封面,谁也不开口。教室里只有光灯的电流声,和窗外银杏叶子掉在走廊窗台上的细微摩擦声。
程淮止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也比平时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我……真的没想到会有男生来跟你表白。”
沈亦宸没接话。他不想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一声按不住的闷吼。
“我以为——她们知道了就不会再追你了。就,你自己也不喜欢收那些信吧?你每次都带回去,你妈给你收着——收着就是看了,你喜欢看那种吗?喜欢被人写信的感觉吗?不喜欢吧?不喜欢我就让她们别写了。”
沈亦宸的声音冷得像结冰:“你觉得我觉得不喜欢收信——所以你就散布我是同性恋。”
“不是散布——就是——匿名!匿名!是匿名!我以为匿名!”
“匿名就不是散布了?你在表白墙上投匿名稿说我是同性恋——匿名只代表你没写名字,不代表这个信息没被传出去!全年级都知道了!匿名又不是把话说出去之后接收方自动失忆——你把信息拿出去人家记忆还在——跟是不是匿名完全没有关系!”
程淮止张了张嘴,发现这一层关系他完全没办法从逻辑上反驳。
“我没想过——那个投稿——我没想过男的也会——”
“你没想过。”沈亦宸替他把话补完了,“你发了个匿名帖说我是同性恋。你没想到男生会来追我?现在你瞪走的那个体育生就是从你这个帖子上认到的——你这条假消息连男的都信了。”
程淮止蹭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像一只被自己尾巴绊倒的猫,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一屁股坐回去。耳朵红得能滴血,嘴张了三次才发出声。
“靠!”
“你靠什么靠,该靠的是我。”
程淮止的声音往上走了好几个台阶,不是对他喊,是对自己喊,对着自己嘴里吐出来的那堆逻辑废墟在喊:“我发帖是让她们别追——结果体育生来了——还是男的——我自己发帖说你是同性恋然后第一个来试的居然是男的——靠!这比女生追你更——”
“更什么?”
程淮止把后面的话咬碎了吞回去了。沈亦宸看着他把那口话吞得差点噎住,觉得他活该。这个人做事情的逻辑永远是先做后想,不,是先做不想,等后果炸到自己脸上了才开始想“为什么炸了”。现在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壮观的一次自爆——自己布的雷自己踩,自己挖的坑自己摔,自己搬的石头自己砸自己的脚,还砸了两下,第一下是体育生表白,第二下是照片全网传。
“我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病?”程淮止看着桌面,这句话不是在问他,是在跟自己开的检讨会,语气非常诚恳。
“是。从一年级就确诊了。”
“你也不用回这么快——”
“橡皮。鱼缸。泥鳅。西兰花。水壶。苏打粉。盯人。拍桌。匿名帖。你自己回忆一下你做过的哪一件事不需要这个诊断。”
程淮止沉默了。大概在逐条回忆。每想起来一条,他的耳朵就更红一分,最后整个耳朵像秋天最后一颗熟透了的李子,挂在脸侧快要滴出汁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从手指缝漏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搬的石头够开一座采石场。”
“我知道。”
沈亦宸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有关系。而且这件事还没处理完——照片已经传出去了,截图已经在各个群里转了好几轮,明天一早他可以想象自己走进教室时所有看过群消息的人会以什么目光看他。赵小鸥大概会斜刺里跑过来一边扶眼镜一边实时汇报最新传播动态。
他站起来把书本往书包里塞,塞得比平时用力,数学课本的封底被他折了一点。程淮止在旁边也站起来了,背书包——沈亦宸眼角一飘,书包带又挂反了。这小子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先把两条带子分开再往肩膀上挂。
“你书包带。”
程淮止低头一看,把带子换了回来。没说话。
沈亦宸也不想再说话了。他今天说的废话已经太多了,全部都是对着同一个人说的,而这个人刚刚自己承认自己脑子有病。他把椅子推进课桌下面,拎着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看到程淮止还站在第一排靠墙那边,一手扶着刚换好的书包带,一手垂在腿侧,那只手今天攥过他的手腕。
他想起刚才那张照片里自己的手腕被攥住的样子,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愚蠢。连拉人都不会拉,非要拽手腕。拽手腕是情侣才做的事,你懂不懂——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连书包带都挂不对。靠。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四早上一进教室就看到了赵小鸥嘴里的饼造型。那家伙举着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汇报,沈亦宸已经用眼神把它按回去了。他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放,准确无误地在桌面和墙壁的交界处摆正了自己的文具盒。旁边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比他还早。程淮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他,头发翘着几不知道是不想醒还是不想面对今天新出的群聊新闻。沈亦宸坐下去的时候给了他椅背一脚,趴着的人没动。
午休时赵小鸥从后排绕了远路,把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沈亦宸,用一种慰问前线英雄的语气说“要不要我跟他们说你们只是纯友谊”。沈亦宸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说“你先把那个纯字删掉——不是——你把整句话全删掉”。
而程淮止在拍桌事件和瞪体育生事件之后,明显收敛了自己盯人的距离。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沈亦宸坐在看台上看书,程淮止照样没去打球,坐在看台下一级的位置,后脑勺正好对着沈亦宸的鞋尖。这次他没看沈亦宸看书——他在看场另一头。有个隔壁班男生走错场地方向对着看台多看了两眼,程淮止微微偏了一下头。沈亦宸在上面把那页翻得比平时更响了,心想懒得说你了,但你这辈子大概就只会用这两招——盯人,挡人。笨。
晚上沈亦宸写完作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标题:程淮止罪行录。他用铅笔把最新的两条加上去——“六年级上学期的某个周一至周五,在表白墙投了匿名稿,假传军情说自己是同性恋,导致一个体育生来教室门口堵人。和体育生当场拉扯,蠢得无法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