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止开始了他的道歉计划。
之所以说“开始”,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对、不、起。很简单,幼儿园小孩都会说。他见过赵小鸥跟人道歉,撞翻了别人的水杯,转头就是一句“对不起对不起”,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他也见过体育委员跟数学老师道歉,忘带作业本,挠着后脑勺笑着说“老师对不起明天一定带”,老师说行了记得带,就完了。别人道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到他这里,“对不起”变成了某种需要咬碎了才能咽下去的硬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每次想说的时候嘴巴就像被拉链封住了。
周一早自习,他坐在沈亦宸右边,假装在背英语单词,实际上在给自己倒计时。十秒,他要在十秒内说出“对不起”。十、九、八、七——沈亦宸翻了一页课本,他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漏光了。六、五、四、三——沈亦宸拿起橡皮擦了一个错字,动作很轻,手腕微微转了一下,他余光看到了沈亦宸右手手背上的皮肤纹理,想起那天就是这只手扇了他一巴掌。二、一。时间到。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继续低头看英语单词,一个字母都没记住。
周二数学课,他决定用写的。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写完一看——太大,太用力,铅笔印子透到纸背面去了,看起来像在宣战而不是道歉。他赶紧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里。第二张写得太小,挤在纸角,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够诚恳。第三张大小刚好位置居中,但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递出去——万一沈亦宸看了不当回事呢?万一他看了说“哦”然后继续不理他呢?他把第三张也揉了。
周三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他和沈亦宸之间只隔了一条毛巾的距离。沈亦宸在看台上坐着,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他站在看台下面仰头看着沈亦宸喝水——他今天带了两个水壶,自己的蓝色水壶和沈亦宸那个白色保温杯,他在跑八百米之前就帮他接好了温水放在看台台阶上。现在那杯水正被沈亦宸端在手里。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时机——运动后多巴胺水平高,人比较放松,不容易发火。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嘴巴张成“对——”的形状,体育委员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淮止你跑得快真是太好了,周老师说下次区运会你要不要报八百?”他转过去应付了两句再回头时沈亦宸已经从看台上站起来往教学楼走了,白色保温杯被他拿在手里,不知是忘了跟他说谢谢,还是不想跟他说谢谢。事实上他连他毛巾也帮他收好挂在自己椅背上——沈亦宸刚才经过他座位时把毛巾抽走,仍然没说话。程淮止想,这次不是“难哄”能概括的了。
周四沈亦宸一整天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不是那种故意冷淡的“哼”,是更恐怖的——无视。数学课发练习卷,他的卷子传过来的时候沈亦宸没转头,只把卷子放在两张课桌的中线上,等他自己去拿。科学课做实验分组讨论,沈亦宸跟赵小鸥讨论,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接水的时候两个人又在过道上面对面卡住,他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沈亦宸从他身边走过去,睫毛都没动一下。他这次没有挡他的过道路,只是把那只想拉住他袖口的手压在自己裤侧。以前沈亦宸还会瞪他、怼他、说他脑子有病——现在连怼都不怼了。他发现被骂其实是一种特权,被无视才是真正的。
周五放学。
程淮止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站了快半个小时。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在十二月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他把手在校服口袋里,拇指在里面绕来绕去——沈亦宸说过他这个动作是“憋事”的标志,他承认,他是憋了事,从出生以来最大的事。
沈亦宸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是那棵银杏树,还是那个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的人。他本来想绕开走——今天周五,他妈会来校门口接他,白色SUV大概已经停在路边了。但程淮止已经从树下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试探每一步踩下去会不会触发什么机关。他在沈亦宸面前停住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站在沈亦宸面前,挡住了沈亦宸往左走的方向,也挡住了往右。他又在堵人。沈亦宸心想这个人除了堵人还会别的吗——但这次程淮止不是用肩膀挡,是用脚,像一棵被自己绊倒的树斜在校门正中间,笨得毫无侵略性。
程淮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平时那种瞳孔锁定的盯,是更轻的——像是怕眼神太重会把他看跑。光线从沈亦宸肩膀后面绕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憋了好一阵子,脖子的喉结反复滚了好几次,最后一闭眼再睁开。
“对不起。”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沈亦宸没有动。
“……就这?”
程淮止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一道缝。从鼓足勇气到被当头泼了盆冷水,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又滚出一个被压得发闷的单字——靠。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不是对沈亦宸吼,是那种按不住的憋屈气闷委屈一股脑全往外冒。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苹果也放了,水也带了,毛巾帮你收了,过道也不挡你了——你自己本不想想那几个人是谁!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还想怎样——靠——你怎么这么难哄!”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僵硬程度和他说“你是我的同桌我的”那一刻一模一样——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什么叫“难哄”,“哄”这个字用在同学之间合适吗,用在被他惹毛了整整两周一句话不肯跟他说的人合适吗!他刚才还在道歉,下一秒就指责对方“难哄”,这算哪门子道歉。
沈亦宸这次真没忍住。
“我难哄?程淮止你搞清楚——是你散布我是同性恋,是你把体育生瞪走,是你当众拽我手腕害得全校都在传我跟你在一起,是你挨了巴掌先闻香水味,是你今天在这棵树下堵我——从头到尾这些事,哪一桩是我挑起的?你说对不起,好,我听到了。但你指望三个字就抵消你从一年级开始的那些蠢事儿?”他伸出一手指,从一年级鱼缸橡皮开始数起,西兰花、苏打粉、盯人、拍桌子、匿名帖、挡体育生,中间没有停顿,连“你自己闻香水还把脏水泼给我是勾引”都没漏掉。他越说越气,到最后已经不是在数落,是在把这六年来攒的每一笔账全拍在他脸上。
程淮止这次闭嘴了,全盘接受。沈亦宸骂他说话不过脑子——对,他那天说的全是胡话。骂他没有边界感——对,挡人确实没用那张嘴先问一句。骂他做事不考虑后果——对,匿名帖的转发链他现在还不敢看。骂他脑回路不正常——对,正常人挨巴掌不会先问“你喷香水了”。骂他神经病——这个从一年级就在诊断了,他也认。骂他疯——他觉得“疯”这个字是他所有罪状里最轻的一条,甚至有点贴切。他现在不就疯了一样地在意这个骂他“纯脑子有病”的人嘛。他站在这里,嘴巴闭着,耳朵红着,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想反驳但每一条都想不出反驳的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憋出来的,是听完所有的控诉之后觉得“对不起”是最起码的,甚至还不够。然后他垂着头,用更低的声音加了一句——“以前做的事我不赖。你骂的都对。”然后他像一个终于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却发现牌面全是输的赌徒,转身准备走。
沈亦宸看着他在银杏树下慢慢转过身去,书包带还是一边长一边短。他深吸了一口十二月傍晚的冷空气,不知道自己是该生这个人的气,还是该骂他刚才那句“你骂的都对”让人接下来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忽然想起罚站那天走廊里自己说过的话——“你挡在所有人前面,有没有想过被你挡住的我是怎么想的。”那是他的实话。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他只需要程淮止把嘴闭上,把话听清楚,说出来的是“对不起”而不是“你怎么这么难哄”。今晚他做到了前者,后者又被他说砸了。没边界感的道歉,跟他人一样笨。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踢了一下地上本不存在的石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程淮止原地站了片刻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走了——但他没听见那些骂他的话里有“别跟着我”。他抬头看了看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心想明天还是要来。苹果大概还要再放一个。也许放够十个他就会理他了。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