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只要她拨通这个电话,对面的那个男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她解决所有难题。
他会帮她付清医药费,会帮她请最好的护工,会把她从李彦皓的掌控中解救出来。
他会给她尊重,给她自由,给她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可是……她配吗?
一个被过去死死缠住,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接受那样一份净纯粹的善意?
把沈默辰拉进来,只会让他成为李彦皓下一个攻击的目标。
她不能那么自私。
叶清的手指,最终划过那个名字,停在了通讯录的另一个号码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舅舅」。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叶清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站起身,将那张费用清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母亲的病房。
她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被到绝境后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李彦皓,你不是要我还吗?
好。
我还你。
用你最想要的方式。
这一局,你赢了。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推开VIP病房厚重的门,一股消毒水和昂贵香薰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母亲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像沉默的星辰,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微光。一切都静谧安详,仿佛外面走廊里的那场崩溃与决绝从未发生。
叶清走到床边,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被面,冰凉一片。
她没有坐在陪护的沙发上,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着母亲苍白而浮肿的脸。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张脸,因为父亲的破产和消失,一夜之间布满了愁容。
现在,又是为了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垃圾短信。屏幕亮起,映出她空洞无神的双眼。
她就那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病房的门被准时推开。
李彦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士。他换上了净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都隔绝得净净。他就像一个精准的、没有感情的机器,视线扫过仪器上的数据,又落在病人的脸上。
「昨晚情况稳定,没有出现术后不良反应。」他开口,声音平直,是对着护士说的。
「生命体征平稳。」护士记录着。
他像是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目光终于转向了叶清。她还穿着昨天那件单薄的衣服,一夜未眠,脸色比她母亲还要差,嘴唇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黑夜里两点燃烧的炭火。
李彦皓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哭泣、哀求、愤怒、质问……唯独没有眼前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拿起病历板,用笔敲了敲:「叶老师,作为病人家属,我有必要提醒你,VIP病房和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我需要确认你有支付能力,否则,医院只能按照规定,将病人转到普通病房。」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最痛的地方。
叶清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硬。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病历,而是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穿透那层镜片,似乎想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模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李医生。」
她叫他「李医生」,客气又疏离。
「医药费,我付不起。」
她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难堪或者窘迫。
李彦皓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跟在后面的护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低下头,不敢作声。
叶清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你把我妈转到这里,又亲自手术,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房租?还是利息?或者……你想要我这个人?」
她的话语,像一颗颗小石子,平静地投进湖里,却在李彦皓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无数次用金钱和地位将她踩在脚下的场景,他要看她狼狈,看她低头,看她为钱所困的样子,以此来印证七年前她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
可她现在,却主动将自己摆上了货架,明码标价,任君挑选。
这种感觉,不是胜利,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羞辱。她用他的手段,反过来将了他一军。她承认自己不堪,承认自己可以用钱来衡量,从而把他所有报复的,都变成了肮脏的交易。
李彦皓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风暴凝聚。
「叶清,」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叶清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七年前我能为了钱甩了你,七年后,我自然也能为了钱,回到你身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毕竟,李医生现在功成名就,有钱有势,正是我当年想要的那种人,不是吗?」
「你——」
李彦皓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旁边的护士已经吓得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当场隐形。
叶清却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所以,李医生,我的‘卖身契’,你签还是不签?如果你同意,从现在开始,到我妈康复出院,所有费用你来承担。而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任何事。」
「任何事?」李彦皓的声音冷得像冰。
「任何事。」叶清重复,没有一丝犹豫。
这场对峙,以一种李彦皓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让叶清几乎要喘不过气。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李……李主任……」护士们慌忙跟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叶清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床沿才没有倒下。
她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