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眼泪，李彦皓交叠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很想伸手去擦掉她的泪，很想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他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可他不能。
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人倔得像头牛。任何温和的、柔软的方式，只会被她当成怜悯，然后让她逃得更快、更远。
唯有击碎她的骄傲，让她无路可退，她才会乖乖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于是，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羞辱你？叶清，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你的个人情绪，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投下一枚更重的炸弹。
「况且，你应该知道，我李家在A市也有些基。这点小事，对我而言，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李家在A市……有基？
叶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他。她记忆里，李彦皓一家明明都在S市。他父亲是S市卫生系统的领导，他家也一直在那边。什么时候，势力延伸到A市了？
这个小小的、不合逻辑的细节，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还想再问，李彦皓却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病历，摆出一副「谈话结束」的姿态。
「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我还有很多病人。」
叶清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她所有的愤怒、质问，在他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和可笑。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狼狈地抹掉眼泪，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过得浑浑噩噩。她守在ICU外，透过一小块玻璃，看着躺在里面、浑身满管子的母亲。她一遍又一遍地跟母亲说话，祈祷她能早点醒来。
那个关于费用的问题，像一块巨石，被李彦皓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方式强行搬开了。可叶清心里，却像是欠下了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带着利息的巨债。
她和李彦皓没有再见过面。他似乎刻意避开了她，每次都是让别的医生或护士来和她沟通病情。
这天下午，一位姓王的护士长来给母亲检查设备。她年纪稍长，态度温和亲切，就是当初递给叶清那杯水的人。
「你母亲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这是好现象。」王护士长安慰道，「有李主任在，你就放宽心吧。」
叶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您。」
「说起来，你母亲真是幸运。」王护士长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闲聊，「李主任可是我们特地从S市请来的大神，主攻神经外科最前沿的课题。他来我们这儿是做一个为期一年的跨市交流，上周才刚到岗，就碰上你母亲这么棘手的手术。真的是……缘分啊。」
上周……才刚到？
叶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记得很清楚，母亲出车祸，也是在上周。
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
一个疯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李彦皓来A市，真的是为了什么交流吗？还是……
不，不可能。叶清立刻掐断了这个想法。她有什么资格让他这么做？他们已经分手七年了。他现在是天之骄子，而她，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匠。
她一定是急糊涂了，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那个念头一旦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着她的思绪，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想起警方那边迟迟没有进展的肇事逃逸案，想起李彦皓那句「李家在A市也有些基」，想起他恰到好处的出现……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细密的大网，而她和母亲，就是网中的猎物。
她看着监护仪上，母亲病历卡主治医生那一栏里，李彦皓龙飞凤舞的签名，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男人，时隔七年，再次闯入她的生命，带着她看不懂的意图，和她无法反抗的力量。
她不知道，在这场由命运主导、还是由他主导的重逢里，等待她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深渊。那个荒谬的念头，一旦在心底扎了，便如同野火，烧尽了叶清所有的理智。
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像一只被温水慢煮的青蛙，在未知的危险里麻痹自己。
第二天，叶清没有去医院。她将母亲暂时托付给护工，自己则打车去了市交警大队。
秋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在人身上却毫无暖意。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灼。叶清取了号，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轮到她时，接待她的年轻警员调出了档案。他皱着眉，在电脑上敲打了半天，最后有些无奈地抬头看她。
「叶小姐，你母亲出事的那个路口，监控探头恰好在那两天进行线路检修，所以没有拍到有效的画面。」
叶清的心沉了下去，「那周边的商铺监控呢？或者行车记录仪？」
「我们都排查过了。」警员叹了口气，「那辆肇事车套用了假牌照，而且司机显然对那一带很熟悉，专挑没有监控的小路逃离。说实话……线索很少，查起来难度非常大。」
又是这样。和几天前一模一样的说辞。
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将她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彻底浇灭。
绝望，密不透风的绝望。
她走出交警大队，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一瞬间感到茫然无措。A市这么大，她要去哪里找一个处心积虑要躲藏起来的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快又张扬的年轻男声：「喂？是叶清学姐吗？」
叶清愣住，「你是？」
「我是周子昂啊！李彦皓的表弟！你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我老去我哥学校找他，你还给我买过冰棍呢！」
周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