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进了。」
他用两个字,为刚才那场无声的战争做了总结。
叶清咬紧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七年不见,眼光确实好了不少。」李彦皓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白大褂袖口,仿佛在掸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建筑设计师?有自己的公司?开着上百万的车?嗯,确实比我这个只会拿手术刀的医生,强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叶清的心里。
他在讽刺她。
讽刺她当年那句「我需要的是能帮我的人,不是你这种只会读书的学生。」
原来他一个字都没忘。
原来这七年,他把她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清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的绝望。
「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李医生,请你自重。」
「自重?」李彦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下头,近她的脸,属于他的、清冽的消毒水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在我救时候,你就该知道,我们之间,永远也扯不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
「怎么?利用完我,就想一脚踢开,奔向你的温柔乡?叶清,你是不是觉得我李彦皓,这七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货?」
他的手指,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风暴的黑色海洋。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浓烈的悲伤。
「那个男人是谁?」他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学生的父亲。」叶清被迫承受着他的注视,艰难地回答。
「哦?学生的父亲?」李彦皓冷笑,「关心学生关心到医院里来了?还亲自煲汤,联系律师?叶老师,你当班主任,福利这么好?」
他的话语,刻薄到了极点。
叶清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李彦皓,你!」她终于被激怒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爆发,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李彦皓没防备,竟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那双因为愤怒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的眼睛,心脏某个角落,竟然诡异地感到了一丝满足。
有情绪,总比死气沉沉好。
愤怒,也比麻木不仁好。
「我?」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形成一个绝对禁锢的姿态。
「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他的头猛地低下来。
叶清以为他要吻她,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
但预想中的侵略并没有落下。
他只是停在了离她嘴唇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泛白的嘴唇。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脸上。
「怕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弄,「你当年用那些话羞辱我的时候,怎么不怕?」
叶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
一滴,两滴,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李彦皓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滴泪,比最滚烫的熔岩,还要烫人。
他眼中的风暴,瞬间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心疼。
他想伸手去擦,手指却僵在半空。
他凭什么去擦?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她当年对他做的吗?
他应该感到痛快才对。
可是为什么,看到她的眼泪,他的心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发出的声响惊醒了对峙中的两人。
李彦皓猛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在医院里,再看到那个男人。」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你没有权利……」叶清哽咽着反驳。
「我没有权利?」李彦皓打断她,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他将那张单子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费用清单。
VIP病房的费用,进口药物的费用,24小时特殊监护的费用……下面那一长串的零,刺得叶清眼睛生疼。
「你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康复治疗,才是真正烧钱的地方。」李彦皓的语气,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张单子,只是预缴费用。接下来的康复治疗,需要转到S市医院。叶老师,我很好奇,凭你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打算怎么付清这笔钱?靠你那个温柔体贴的沈先生吗?」
羞辱。
这是裸的羞辱。
他把她的尊严,撕碎了,踩在脚下,还着她亲眼去看。
叶清看着那张单子,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知道会很贵,但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这个数字,是她不吃不喝工作几十年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你……」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故意的。」
他故意用最好的药,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设备,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欠下这份她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她。
「是,我是故意的。」李彦皓坦然承认,他看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叶清,我救了你母亲的命,现在,我要你拿你自己来还。」
疯子。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清的身体沿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七年前,她为了让他有光明的未来,亲手斩断了他们的所有。
七年后,他却用他那光明的前途,为她打造了一个华丽又坚固的牢笼。
命运,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李彦皓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她。
她的哭声,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心脏。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知道自己很卑鄙。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找了她七年,恨了她七年,也想了她七年。
当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以那样一种脆弱无助的姿态,他心中那头被囚禁了七年的野兽,就再也关不住了。
他怕了。
他怕那个姓沈的男人温润的笑容,怕他恰到好处的关心,怕他会把她从自己身边彻底带走。
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绝对不能。
所以,他只能用最极端,最不体面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哪怕她会恨他。
恨,也比遗忘要好。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将那张费用清单,轻轻放在了她身边的地上。
「明天早上八点,去做好转院手续。」
他站起身,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冷漠,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不稳的仓皇。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无尽的孤独。
叶清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眼泪也流尽了,她才缓缓抬起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微弱,而疲惫。
地上的那张费用清单,白纸黑字,像一张来自的判决书。
她伸出手,颤抖着将它捡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沈默辰的通话记录。那个名字,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温暖,却遥远。